元旦后的阳光带着点雪后的清冽,斜斜切进集训营的教室。阮眠把铜灯模型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螺旋灯芯,在草稿纸上投下道细碎的光斑,像陆则画在塞纳河速写里的碎冰。
她的竞赛证书压在画册下面,烫金的“一等奖”三个字被台灯照得发亮,证书边缘沾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决赛那天从考场带回来的,叶脉间还留着她用红笔写的“37°”。
“阮眠,老书店的爷爷来啦!”林小满抱着一摞画纸冲进教室,发梢还沾着室外的寒气,“说有你挂号信,从巴黎寄来的,厚厚的一大本!”
阮眠的指尖在画册的“塞纳河”三个字上顿了顿。这本线装画册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最后一页她补画的那盏灯,灯芯处的空白被她用银灰色钢笔填了片小小的叶,是照着陆则寄来的银杏拓的。
老书店的老爷爷裹着件深蓝色棉袍,手里捧着个牛皮纸包,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结打得像道数学题里的蝴蝶结。“这孩子在信里说,”老人把纸包递给她,哈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让我务必等雪化了再给你,说‘融雪的湿度刚好能晕开最自然的墨’。”
纸包拆开时飘出张便签,陆则的字迹瘦得像根绷紧的弦:“第47页夹着解开‘距离公式’的钥匙。”旁边画了个简笔的台灯,灯影里藏着个小小的“眠”字。
画册比上次那本更厚,封面是用钢笔淡彩画的雪后塞纳河,河面上的冰裂纹被拆成无数个小三角形,每个锐角都标着“37°”。翻开第一页,是幅跨页速写:左边是集训营的银杏,右边是巴黎的梧桐,中间用条虚线连起来,虚线旁写着“球面距离:8232公里,等于你画的37条弧线总长”。
阮眠的指尖抚过画中银杏的枝桠,忽然发现陆则用银灰色钢笔在某个分叉处标了日期——“9月17日”,是他第一次借她草稿纸的那天。那天她画的绿萝旁,他添的那片新叶,原来早被他拓在了速写本上,叶尖的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往后翻,是他记录的“每日一算”:
“12月25日,旧书摊的雪化了3.7厘米,渗水的轨迹像你解的微分方程。”
“1月5日,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弦断了一根,剩下的三根刚好构成直角三角形,斜边长等于你最爱用的那支钢笔长度。”
“1月10日,买到本1947年的《艺术几何学》,第37页的插图和你草稿纸背面的鸽子翅膀完全重合。”
某页夹着张拍立得,是陆则在塞纳河畔的雪地里画速写的样子。他穿着件驼色大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画架上摊着的纸上,隐约能看见半盏台灯的轮廓,灯芯处留着片空白,旁边用铅笔写着“等你填色”。
“这孩子心思细得可怕,”老爷爷端着杯菊花茶走进来,茶杯放在画册旁,水汽在纸页上洇出淡淡的痕,“他在视频里说,怕你寒假无聊,特意把每天的画都标了坐标,说你肯定能算出他具体在哪画的。”
阮眠的目光落在拍立得背面,陆则用钢笔写着串数字:“48°51'N,2°20'E”,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画册里某幅画——塞纳河的某个河湾,岸边的旧书摊挂着盏黄铜灯,灯影在雪地上投下的弧度,和她决赛时算的曲率半径分毫不差。
“决赛那天,”老人看着她在草稿纸上演算的侧脸,“他在视频里守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你走出考场的瞬间。你一出现,他手里的画笔都掉雪地里了,说‘她果然别着那片银杏叶’。”
阮眠的笔尖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个重叠的圆,把巴黎和北京的坐标都圈进去。她忽然想起陆则离开前的那个雨夜,他在她空间几何题上划的斜线,当时觉得那道线太陡,现在才懂,那是跨越最远的距离时,最直接的路径。
午休时的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阮眠把画册里的拍立得取出来,和自己决赛那天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照片的背景里,都有片形状相似的云,像被谁用圆规画过。
“他还说,”老人临走前塞给她个信封,“等你寒假去老书店,就把这个给你。”信封里是张手绘的地图,从集训营到老书店的路线被标成了虚线,每个转角处都画着片银杏叶,最后一片叶子的位置,标着“2月14日,下午三点”。
窗外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青石板路上的水痕,像陆则画的未干的弧线。阮眠把地图折成银杏叶的形状,夹进画册第37页——那里画着片半透明的水彩,淡蓝色的河面上漂着两叶,一片标着“北”,一片标着“法”,叶尖在河中央轻轻相触。
晚自习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的光晕在草稿纸上投下道温暖的圆。阮眠翻开新的草稿纸,正面开始演算从北京到巴黎的航线距离,背面却画起了老书店的木门——她记得老爷爷说,那扇门的合页角度是37度,陆则在信里补充:“和你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笔袋里的铜灯模型被碰得晃了晃,灯光在墙上投下的螺旋里,似乎多了道新的影子。阮眠凑近看时,发现是自己头发垂落的弧度,刚好和陆则画的塞纳河弧线重叠,像道跨越经纬的对称轴。
“叩叩。”
这次是林小满,手里举着个快递盒,上面印着“易碎品”:“邮局说这是加急件,从法国寄来的,收件人写着‘总在草稿纸背面画完半盏灯的阮眠’。”
盒子里是盏迷你黄铜灯,和老书店那盏一模一样,灯座上刻着行小字:“光在同种均匀介质中沿直线传播,我们的介质,叫想念。”灯泡亮起来的瞬间,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图案,是片完整的银杏叶。
雪水在窗台上的水洼里晃了晃,映出阮眠带笑的眼睛。她把迷你灯放在画册旁,在草稿纸背面画了盏最大的灯,灯芯处写着行字:“2月14日,老书店见”,旁边用红笔标了个37度的角,像个笃定的承诺。
走廊里的钟敲了九下,老书店的灯应该还亮着。阮眠望着窗外渐融的雪,忽然明白,那些藏在经纬度、角度和公式里的数字,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坐标。是陆则用钢笔尖,在两个冬天之间架起的桥,而她笔下的每道弧线,都是朝着桥那头走去的脚印。
夜色渐暖时,阮眠的草稿纸背面,多了幅完整的画:塞纳河与老书店的灯光在半空交汇,形成的角度刚好能放下两片银杏叶,一片来自巴黎的雪,一片来自集训营的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