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读课的铃声像块被浸软的橡皮，闷闷地敲在集训营的走廊里。阮眠把脸埋在数学课本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油墨味，眼角的余光却总往斜后方瞟——那个位置今天彻底空了，桌面被值日生擦得发亮，只有一道浅浅的钢笔划痕，像片被抹去大半的银杏叶。

　　“阮眠，你的草稿纸借我用用？”前排的林小满转过来，手指在她桌角敲了敲，“昨天的物理错题我还没整理完，你的纸格子画得比作业本还规整。”

　　阮眠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草稿纸递过去，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忽然想起陆则的指尖——总是带着点凉意，像刚从图书馆的旧书堆里抽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却沾着点蓝墨水，是昨天画那盏灯时蹭上的。

　　“对了，”林小满一边抄题一边说，“昨天放学我看见陆则了，背着个超大的帆布包，好像在门卫室寄东西，信封上贴了好多邮票，花花绿绿的。”

　　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墨点。阮眠盯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陆则的银灰色钢笔，笔帽上的银杏刻痕总在阳光下闪一下，像句没说出口的提醒。她翻开笔记本，夹在里面的三张照片被压得平平整整，最底下那张银杏叶的叶脉间，“老书店”三个字被她用红笔描了又描。

　　数学课的钟声响时，窗外的银杏叶刚好落了三片。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空间向量”，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像去年冬天没化的雪。阮眠的笔尖在草稿纸正面游走，解到第二问时，手腕无意识地转了半圈，背面落下一道浅浅的弧线——是老书店的木质门楣，她昨天晚上凭着记忆画的。

　　“叩叩。”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阮眠抓起一张草稿纸往后递，指尖却撞在冰凉的椅背上。她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座位在阳光下泛着白，像张被遗忘的空白答卷。

　　林小满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你咋了？吓我一跳。”她瞅见阮眠草稿纸背面的画，眼睛亮了亮，“这不是后街那家老书店吗？你去过啦？”

　　阮眠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还没。”她的指尖在门楣的弧线处划了圈，“听说灯亮到十点。”

　　“何止啊，”林小满抢过草稿纸，用铅笔在门里添了个小人，“老板是个老爷爷，总爱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掉页的《几何原本》，说那是他年轻时教数学用的教材。”

　　下课铃响时，阮眠的草稿纸背面已经画满了老书店的细节：掉漆的招牌，窗台的仙人掌，甚至还有柜台前那盏黄铜台灯，灯罩上的纹路像道复杂的函数曲线。她忽然发现，自己画这些的时候，笔尖比解数学题时稳得多。

　　午休时的阳光把走廊烤得发软。阮眠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路过楼梯间时，脚步忽然顿住——陆则常靠的那个栏杆上，放着本速写本，银灰色钢笔别在封面上，笔帽的银杏刻痕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速写本是摊开的，页面上画着张熟悉的草稿纸，背面是她昨天画的那盏灯。陆则用红笔在灯芯的空白处添了个小小的螺旋，旁边写着行字：“老书店的台灯，灯芯就是这样转的。”

　　往后翻，是张手绘的地图，从集训营到老书店的路线被标成了虚线，每个转角处都画着小小的银杏叶。最后一页贴着张便签，字迹比平时深些，像是用力写的：

　　“早上借你的草稿纸，背面画的银杏叶很好看。本来想告诉你，叶脉的角度刚好是37度，和你解的那道三角函数题答案一样。”

　　“胶卷放在你抽屉最里面了，洗出来可能有点糊，毕竟第一次拍人。”

　　“老书店的《几何原本》第47页夹着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捡的，比今年的黄得更透些。”

　　阮眠的指尖在便签边缘洇出个湿痕。她疯了似的往教室跑，抽屉最里面果然躺着个黑色胶卷盒，盒盖上用银灰色钢笔写着“36张”。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得胶卷上的指纹发亮，像撒了把碎星星。

　　晚自习前的教室吵得像菜市场。阮眠把胶卷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是门卫大爷，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裹，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

　　“中午一个小伙子寄的，说让我务必今天给你。”大爷把包裹递给她，“长得可俊了，背着个相机，说要去法国学画画呢。”

　　包裹里是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塞纳河畔”。翻开第一页，夹着张巴黎地图，十七区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相机。往后翻，全是陆则的笔迹，写的却不是公式，是零碎的句子：

　　“今天在画室看见你调颜料，钴蓝和钛白混在一起的时候，像极了上周三的天空。”

　　“借你的第三十七张草稿纸，背面画的鸽子翅膀，展开角度是135度，刚好是直角的1.5倍。”

　　“老书店的台灯亮起来时，光影在墙上投的图案，很像你总画的那道抛物线。”

　　最后一页贴着张拍立得，是陆则站在集训营门口，背着帆布包，手里举着那支银灰色钢笔，镜头对着教室的方向。照片边缘用红笔写着行小字：“等你解出那道空间几何题时，我应该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正好砸在玻璃上。阮眠忽然想起陆则还回来的最后一张草稿纸，背面她画的银杏叶旁，他添的那个笑脸，嘴角的弧度和此刻笔记本上的句号一模一样。

　　她拿出新的草稿纸，在背面画了条蜿蜒的河，河畔标着两个小小的圆点。笔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落下——在两个圆点之间，画了道浅浅的直线，像道刚算出来的最短距离。

　　走廊里的钟敲了九下，老书店的灯应该还亮着。阮眠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笔袋里的胶卷轻轻硌着她的指尖，像颗藏在草稿纸里的、没说出口的秘密。她忽然明白，那些留在纸页上的空白，从来都不是遗忘，是等着某天，被另一个人用相同的频率，一笔一笔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