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阁楼像个小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蝉鸣聒噪,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林晚被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折磨得头昏脑涨,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烦躁像无数只蚂蚁在心尖上爬。她丢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架通往天台的、落满灰尘的木梯。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天台!那个她和江屿共享了无数个夏日午后、弥漫着橘子汽水清甜和自由气息的秘密基地!也许上去吹吹风,能驱散这满心的燥热和烦闷。
她像小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推开那扇沉重、有些变形的木门,一股带着热浪的风立刻扑面而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立在门口,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记忆里空旷、只铺着凉席和放着汽水瓶的天台,彻底变了模样。
角落里,一把巨大的、印着抽象几何图案的蓝色遮阳伞像一朵突兀的蘑菇般撑开着。伞下,放着两张崭新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折叠躺椅,中间还有一张小巧的白色塑料圆桌。而此刻,其中一张躺椅上,正半躺半坐着一个人——江屿!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下颌线绷紧,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与棱角。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喝剩的小半瓶——橘子汽水!熟悉的橙黄色液体在阳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芒。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眼前的一幕与记忆深处无数个慵懒的夏日午后重叠,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撕裂般的陌生感。她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了。
就在这时,通往天台的木梯又发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个轻盈的身影走了上来,是陈雨薇。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书(一本是物理竞赛习题集,一本是英文小说),看到杵在门口的林晚,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好又带着点主人翁意味的笑容:“林晚?你也上来吹风?今天可真够闷的。”
林晚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陈雨薇很自然地走向那把遮阳伞,在江屿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把书随手放在小圆桌上。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弯腰,拿起了江屿脚边那半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仰头就喝了一口!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尴尬!
“唔…吵醒你了?”陈雨薇放下瓶子,看着闭目养神的江屿,轻声问道,语气熟稔。
“没。”江屿闻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陈雨薇身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然后才转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晚,“晚晚?”
林晚看着眼前这一幕:熟悉的阳光,熟悉的热风,熟悉的橘子汽水……但躺在躺椅上的人,分享那瓶汽水的人,撑起伞占据这片空间的人,却不再是她!那把突兀的遮阳伞和两张躺椅,彻底改变了这个只属于她和江屿的小小天地的原始面貌,像一道清晰的、宣告主权的分界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橘子清香,却再也无法唤醒林晚心底那份独属于童年的、纯粹的甜蜜记忆。它被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苦涩、酸楚和被彻底驱逐的愤怒的滋味所取代。
“我…我上来拿点东西。”林晚仓促地、声音干涩地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目光慌乱地扫过空荡荡的天台,“马…马上就走。”她甚至不敢再看江屿的眼睛,更不敢看陈雨薇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木梯在她慌乱的脚步下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呻吟,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和落荒而逃。
天台的风依旧吹着,带着夏末的燥热。那微弱的橘子汽水的甜香若有似无,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但林晚知道,那个弥漫着橘子清香、承载着他们童年所有秘密、汗水和笑声的乐园,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同那份无忧无虑的亲密和只属于他们的默契,一起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被一个叫陈雨薇的女孩,用一把伞和两张椅子,彻底地覆盖、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