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像敲在神经上的鼓点。刀疤从他左眉骨划到下颌，在月光漏进来的缝隙里泛着青白，明明走得很慢，影子却像藤蔓似的先一步缠过来，爬过床头柜上半瓶没喝完的水，瓶身晃了晃，影子里的刀疤突然动了动——好像不是疤，是道没愈合的伤口在渗血。

温知许想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着，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床沿越来越近，呼吸里带着铁锈味，他没说话，就那么垂着眼看温知许，睫毛在刀疤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突然，他抬起手，指甲缝里卡着点暗红的碎屑，离你的脸只剩半掌远……

“不要！”

然后温知许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把后背的睡衣浸得发黏，窗外的树影在窗帘上晃，像极了他刚才移动的样子。

后背的汗毛先于意识竖了起来，下一秒耳廓就一阵发烫——原本该藏得好好的绒毛不受控制地顶破皮肤，粉白的耳尖绷得笔直，还在微微发颤。尾巴更是没出息，尾椎骨猛地一麻，蓬松的毛团“唰”地炸开半圈，像朵受惊的蒲公英，在身后僵硬地翘着。

指尖甚至泛起点猫爪似的痒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喉咙里卡着半声没发出来的呜咽。明明想维持镇定，可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却诚实地往后撇，尾巴尖还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着，把那点藏不住的惊慌暴露得一干二净。

陆清河刚被温知许的动静弄醒，头发还乱糟糟地支棱着，迷迷糊糊摸过床头灯摁亮，暖黄的光一下子把那点阴森气冲散了大半。

“又做噩梦啦？”陆清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挪过来时睡衣蹭过床单窸窸窣窣响，伸手把温知许汗湿的额发捋到耳后，掌心温温的。“别怕别怕，我在呢。”

陆清河没追问梦到什么，就那么半倚着床头陪温知许坐着，胳膊轻轻搭在他肩上晃了晃，像哄小时候受了惊的温知许。“你看啊，”她伸手点了点窗外，“那是学校种的的玉兰树，风一吹就晃，哪是什么别的东西。”

见温知许还发怔，陆清河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软乎乎的兔子玩偶，是他俩上次逛街一起抓的。“抱着这个，比抱枕头踏实。”陆清河自己也捞过个熊玩偶抱在怀里，侧过身跟温知许并排靠在床头，“要不咱聊点别的？昨天看的那个剧，男二是不是特渣……”

陆清河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声音慢慢变得平缓，像温水淌过心尖，后背的冷汗好像都慢慢退散。

温知许尾椎骨那股麻意渐渐退了，炸开的毛团也跟着软下来，尾巴悄无声息地蜷回裙摆下，连带着那对总想往后撇的耳朵也慢慢贴回原位，绒毛蹭过衣领，像被安抚的小兽。

陆清河又往温知许这边挪了挪，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刚才乱掉的呼吸慢慢匀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意识模糊前，好像感觉到陆清河还在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像小时候妈妈哄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耳朵和尾巴早就乖乖藏好了，只剩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伴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重新跌进了暖融融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