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的备用电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陈野的脚步有点晃。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部刚充到12%的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从地下车库爬上来时,天边已经泛出点灰白,不像红雨前的鱼肚白,是种发灰的、透着死气的颜色。
“歇会儿不?”唐瑶的声音有点哑,她把火把换了根更长的木棍,火苗舔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老三早就跟不上了,拄着根捡来的拖把杆,呼哧呼哧地喘,额头上的汗混着灰,流成了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
林默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来,稍微压下去点后背的燥热。他摸出手机看了眼,信号格依旧是个叉,但电量很稳。刚才修发电机时,陈野说这备用电池是军用款,能撑很久,足够他们摸到顶楼再回来。
“再往上两层就是四楼。”唐瑶往楼梯上方指了指,“过了四楼,消防通道就直通天台了。我之前探路时没敢往上走,听说四楼以前是实验室,红雨前就封了。”
“实验室?”林默想起发电机房的金属板,“和第七研究室有关?”
“不清楚。”唐瑶踢了踢脚下的灰,“但那层楼的门一直锁着,保安说里面装了危险品。”她突然停住,侧耳听了听,“你们听见没?”
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只有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老三使劲晃了晃脑袋:“啥?我就听见我心跳了。”
林默却皱起眉。他确实听到点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脚步拖沓,一下一下的,顺着楼梯缝渗下来。后背的纹路又开始痒,比在三楼时更明显,像有根线在轻轻拽着。
“走。”他直起身,把手机塞回兜里,“快到了。”
往上走的楼梯更陡,灰也更厚,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窝。走到三楼半的平台时,林默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是只掉在地上的工作证,塑料壳裂了道缝,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名字栏写着“李哲”,所属部门那一栏印着“第七研究室”。
“是他?”陈野捡起来看了看,“跟四楼那白大褂长得有点像。”
林默没说话,目光落在工作证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有摊深色的污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粘在地上,边缘有点发绿。他用脚尖蹭了蹭,污渍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子。
“是血。”唐瑶的声音沉了些,“混着别的东西。”
老三突然“啊”了一声,指着楼梯扶手上挂着的东西。是半截白大褂袖子,被钉子勾住了,布料上沾着些黑灰色的斑点,和档案室那变异体留下的粘液一模一样。
“这地方……”老三的声音发颤,“比车库还邪门。”
林默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那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还夹杂着点别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怪,忽高忽低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到四楼楼梯口时,脚步声停了。
眼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惨白的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倒像是医院走廊的那种日光灯。门把手上缠着圈铁丝网,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锁,锁扣是开着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就是这儿了。”唐瑶举高火把,照亮门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生物实验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牌子被人砸过,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的木板。
林默凑到门缝边往里看。里面很大,摆着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些看不清的东西,飘着浑浊的液体。正中间放着张长桌,桌上扔着些试管和手术刀,桌腿上缠着圈电线,线头还在微微发烫。
刚才那哼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谁在唱歌?”老三缩在陈野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没人回答。林默示意他们别动,自己轻轻推了推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吱呀”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歌声突然停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腿往门口挪。林默握紧水果刀,手心全是汗。陈野把钢筋横在胸前,唐瑶举着火把,火苗照得她脸一半亮一半暗。
“咚……咚……咚……”
是撞墙的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纹路烫得厉害,这次是真的预警——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团灰黑色的能量,比档案室那只更浓,却又裹着点微弱的白光,像黑布包着颗星星。
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男人,穿着和工作证上一样的白大褂,只是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脸上有块暗红色的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浑浊不堪,另一只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林默。
“新的……”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能量体……”
林默瞬间把老三拽到身后,掌心凝出金雾。陈野已经冲了上去,钢筋带着风声砸向男人的肩膀。可那男人像没感觉似的,反手抓住钢筋,手指陷进铁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野!”林默大喊着把金雾拍过去。金雾落在男人手上,他终于痛呼一声,松开了钢筋,后退了两步。
“净化……”男人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沾着金雾,正冒着白烟,“和他一样……”
“他是谁?”唐瑶举着火把往前逼了逼。
男人没理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默,眼睛里那点光亮得吓人:“你也有……核心……对不对?”他突然抓住自己的胸口,用力撕扯白大褂,露出里面的皮肤——心口的位置有个洞,洞里嵌着颗灰黑色的东西,正缓缓地跳动,像颗腐烂的心脏。
“我也有……”男人笑得更诡异了,“但它坏了……被污染了……”
林默的后背猛地一麻。那东西他认得,和档案室那颗能量核心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全变了。而且,那东西的能量波动和男人身上的灰黑色气息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
“你是李哲?”林默指着地上的工作证。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哲……对,我是李哲……”他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下去,“红雨……实验体跑了……我没拦住……”
“什么实验体?”陈野趁机捡起钢筋,警惕地盯着他。
“寄生体……聚合体……还有……”李哲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两个人在说话,“守序者……734……失败品……”
林默心里一动:“你认识守序者?”
“认识……”李哲抬起头,眼睛里的浑浊又占了上风,“是我造的……用核心造的……”他突然站起来,猛地扑向林默,“把你的核心给我!我能修好它!我能修好一切!”
陈野反应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李哲被踹得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铁架子,玻璃罐摔了一地,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发出刺鼻的气味。有个罐子滚到林默脚边,里面泡着的东西看得他胃里一阵翻腾——是只人手,手指上还戴着枚戒指,和苏晴的那枚很像。
“苏晴……”林默下意识地说出这个名字。
李哲的动作突然停了。他愣愣地看着林默,眼睛里的浑浊慢慢褪去,露出点清明:“苏晴……你认识苏晴?”
林默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在哪?”
“顶楼……”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她要去信号塔……发求救信号……”他突然抓住林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有净化核心……纯的……没被污染……”
“你说清楚!”林默想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第七研究室……在信号塔下面……”李哲的眼睛又开始发直,灰黑色的气息重新爬满他的脸,“他们要抢核心……抢苏晴的核心……”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藏起来了……我把她藏起来了……”
“藏哪了?”唐瑶急着追问。
“0713……”李哲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彻底涣散了,“密码……0713……”
他的手突然松开了,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心口那颗灰黑色的核心猛地炸开,化作一股黑烟,钻进他的七窍。李哲最后看了林默一眼,眼睛里的光亮彻底熄灭,身体像泄了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最后变成一摊灰。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玻璃罐碎裂的声音还在回响。
林默愣在原地,胳膊上还留着李哲抓过的印子,火辣辣的。苏晴有核心?第七研究室要抢她?还有0713,这个数字像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刚才说……苏晴在顶楼?”老三小心翼翼地问。
林默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试管压住的纸。上面除了画着信号塔的位置,还写着几行字,像是随手记的:“核心净化需纯能体引导,第七区信号塔为能量节点,0713为启动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很潦草:“苏晴的核心是关键,不能让研究室的人拿到。”
林默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剩8%。他按亮屏幕,解锁密码输的就是0713。屏幕打开的瞬间,壁纸弹了出来——是去年运动会拍的,他和苏晴站在领奖台上,苏晴举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时候她脖子上还没有核心,只是戴着条普通的银项链。
“走。”林默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声音有点哑,“去顶楼。”
陈野点点头,扛起备用电池:“我开路。”唐瑶把火把的火调大了些,照亮前面的楼梯。老三这次没说害怕,只是默默地跟在林默后面,手里的拖把杆握得很紧。
从四楼到顶楼的楼梯更窄,也更陡。应急灯早就灭了,只能靠唐瑶的火把照明,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跟着他们一起往上走。
快到天台时,林默突然停住了。他听到上面传来风声,还有……隐约的手机铃声。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认得那个调子——是苏晴最喜欢的那首歌。
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加快脚步往上冲。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股铁锈的味道。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矗立着信号塔,锈迹斑斑的,顶端的信号灯早就不亮了。但塔下面靠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微微发亮。
手机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林默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走到那人身边时,铃声停了。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
是苏晴。
她穿着那天失踪时的白裙子,只是裙摆沾满了灰,头发也乱了。她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睛很亮,正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
“林默。”她开口了,声音有点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那里没有项链,只有一颗淡金色的东西,嵌在皮肤里,正柔和地发光,和他后背的纹路,和那颗能量核心,一模一样。
“你来了。”苏晴举起手里的东西,是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信号格——满格。
“我等了你好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