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暖跪在泥地里，豪车引擎的轰鸣声还在耳膜上震颤，轮胎碾过石子的脆响混着村民的哄笑，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太阳穴。白色裙摆上的污泥已经冻成了硬块，沾着草屑和尘土，勾勒出她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
她抬起头时，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刚才被管家推下车时额头磕在石头上，此刻正渗着血珠，混着泪水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温热的腥气。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压在她身上，像要把她彻底碾碎在这片她逃离过又不得不回来的土地上。
"为什么......"她对着绝尘而去的车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姜嫣儿贴在车窗上的笑脸还在眼前晃。那个占了她身份二十年的假千金，此刻一定在嘲笑她的狼狈吧。三个月前她被接回姜家时，姜嫣儿也是这样笑着帮她整理裙摆，说"妹妹以后就是姜家的小公主了"。可转身就对着父母哭诉，说姜暖暖偷了她的钻石项链；对着大哥梨花带雨，说姜暖暖故意推她下楼梯；甚至在宴会上"不小心"掉进泳池，让所有人都看见姜暖暖站在池边的身影。
那些她曾以为能依靠的亲人，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父亲摔碎了她递过去的道歉信，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白眼狼"，大哥把她的行李扔出门时说"我们姜家没有你这种恶毒的女儿"，连一向温和的二哥，也只是冷漠地别过头，说"你走吧，别再出现在嫣儿面前"。
原来血脉真的抵不过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真千金，不过是他们完美生活里的一个污点，是姜嫣儿幸福人生里的绊脚石。
"啧啧，这不是姜家大小姐吗？怎么跟丧家犬似的？"尖利的嘲讽把姜暖暖拽回现实。是村东头的王婆子，当年总偷她家鸡，还骂她是"拖油瓶"。此刻她叉着腰站在人群最前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姜暖暖脸上，"我就说嘛，土鸡变不成凤凰，骨子里就是穷酸命，进了豪门也站不稳脚跟！"
"听说她在姜家偷东西还害人呢！"旁边的李婶踮着脚往她身上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这种心术不正的丫头，被赶回来才好，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姜暖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她是被冤枉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在姜家的三个月，她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学着用刀叉，学着穿高跟鞋，学着对每个人微笑，甚至在姜嫣儿故意打翻热汤烫到她手臂时，还违心地说"不疼"。她以为只要足够顺从，足够懂事，总能换来一点点真心，可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让让！都让让！"粗暴的吼声劈开人群，是她的养父姜奋和养母刘翠花。两人刚从麻将馆赶来，脸上还带着赌输的戾气。看到姜暖暖和地上的行李，刘翠花尖叫一声就扑了过来，指甲狠狠掐进她的胳膊："你个赔钱货！我就知道你没出息！好好的金窝你不住，非要滚回这穷山沟！"
姜奋一脚踹在她的行李箱上，拉链崩开，里面的几件旧衣服滚出来，混进泥里。"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好不容易把你送进豪门，你就这么回报我们？一个月十万块呢？你答应给我们买的别墅呢？"他揪住姜暖暖的头发，把她的脸往泥地里按，"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给我弄来，我打断你的腿！"
姜暖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爸，我没有钱......姜家没给我一分钱......"
"放屁！"刘翠花啐了她一口，"京市的豪门能没钱？肯定是你自己藏起来了！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想甩开我们老两口！"她突然眼珠一转，拍着大腿喊起来，"大家伙都听着！这丫头可是姜家的亲闺女，就算被赶出来了，那也是金枝玉叶！谁要是娶了她，将来指不定能沾多大光呢！"
她拽着姜暖暖的胳膊把她往起拉，像展示牲口似的给村民看："五十万彩礼！谁出得起，我就把她给谁当媳妇！不管你是瘸子还是瞎子，只要钱到位，今晚就让她跟你圆房！"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有几个光棍汉眼里冒出贪婪的光，搓着手蠢蠢欲动。"五十万太多了吧？"有人嘀咕。刘翠花立刻瞪过去："嫌多？她可是豪门千金！当年姜家找她的时候，光给我们的补偿就有一百万！现在五十万娶个千金小姐，你们还觉得亏？"
姜暖暖吓得浑身冰凉，拼命挣扎："我不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个小贱人还敢反抗？"刘翠花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渗出血，"你吃我的喝我的长大，现在就该给家里挣钱！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怀了孩子......"姜暖暖突然喊出声，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翠花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姜暖暖护住小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像是在汲取力量："我怀了孩子，所以我不能嫁。"
她不敢说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个男人是墨氏集团的掌权人，是京市真正的帝王，是姜嫣儿未婚夫的小叔——墨靳言。那晚是姜嫣儿故意把她灌醉，送到了他的房间。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味，和第二天醒来时床单上的血迹。
她本来想瞒着这个秘密，悄悄离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可现在，她不得不说出来。
刘翠花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撕打她："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竟然怀了野种？！是谁的？是不是你在姜家勾引了哪个男人？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姜暖暖蜷缩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不管有多难，她都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混乱中，她瞥见村口有辆破旧的三轮车。那是村里收废品的老王头的车，早上还停在那里。姜暖暖突然咬紧牙关，趁着刘翠花喘气的间隙，猛地推开她，连滚爬地冲向三轮车。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刘翠花气急败坏地大喊。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挡住她的去路。姜暖暖看着眼前一张张贪婪或鄙夷的脸，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她不知道自己撞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只知道不能停下。
终于，她抓住了三轮车的车把。发动引擎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又弃她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面目狰狞的"亲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引擎发出突突的响声，三轮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村口。姜暖暖趴在车把上，任由寒风刮过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为自己而活，为肚子里的孩子而活。
京市的方向在身后越来越远，但姜暖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的。不是为了姜家，不是为了那些虚假的亲情，而是为了查明真相，为了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载着一个女孩和她未出世的孩子，驶向未知的远方。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她沾满污泥的脸上，映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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