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实验班的玻璃窗。沈暮年蹲在储物柜前,指尖摩挲着电路板缺口。最后一节物理实验课的器材还没收拾完,松香水的气息混着金属冷冽的味道,在鼻腔里凝成团。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暮年脊背一紧,校服后襟被攥出褶皱。他听见帆布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接着是帆布包带缠绕手腕三圈半的窸窣声——那是顾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匿名信..."顾池倚着门框开了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铅笔芯。
沈暮年手里的接线钳重重磕上铁皮柜。他没抬头,继续拧那颗早该换掉的螺丝。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可比起胸口翻涌的闷疼,这点声响算不得什么。
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玻璃上。夕阳把顾池的影子投进来,细长的黑影横亘在两人之间,随着树枝晃动像条游移的分界线。沈暮年瞥见对方耳后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积分符号,边缘因情绪泛红。
"如果我是零呢?"钢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五秒,终于落下个歪斜的0。沈暮年喉结滚动两下,墨迹洇开:"GP=0,还能等于SM吗?"
顾池瞳孔骤缩。他的右手本能抠紧桌沿,指甲缝里残留着粉笔灰。吊扇转动让白炽灯光在公式上投下流动阴影,那道"="仿佛随时会断裂。
金属撞击声惊飞窗外麻雀。游标卡尺的测量爪恰好卡住"GP=0"字样,不锈钢表面映出顾池咬紧的下唇。"别把自己当变量!"这句话冲出口时带着咬牙切齿的颤音。
沈暮年终于抬头。眼底泛红却不肯示弱:"可我已经归零了。"左手腕疤痕因用力泛红,那是童年车祸的安全带勒下的印记。此刻随着情绪起伏,那道疤像条蠕动的蜈蚣。
实验台中间摆着未完成的电磁感应装置。铜线圈反射出微弱蓝光,玻璃烧杯里残留着半管硫酸铜溶液。最后一线夕阳掠过操作台,照亮试管架折射出的彩虹斑点。
值日生锁门的叮当声从走廊传来。沈暮年盯着自己刻在桌角的GP字样,那是用圆规戳破的伤痕。"我不能允许自己依赖一个变量。"他模仿着顾池的语气,声音却在发抖。
纸团划出抛物线,擦过量热器的刻度盘,最终弹落在垃圾桶外。它滚到顾池脚边,旋转三圈半后静止——正好停在他帆布鞋第二颗鞋钉的位置。
沈暮年转身时校服衣领扬起的角度,与当年顾池奥赛失利时惊人相似。铁架台上的试管轻微震颤,发出嗡嗡余响。
暮色完全吞没教室时,窗外亮起第一盏路灯。顾池弯腰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捡拾易碎的琉璃。他抚平纸团褶皱的样子,像对待那些反复折叠又展平的草稿纸。
林予安站在门外阴影里,手机屏幕蓝光映出未读信息:"GP不能等于SM"。发送人显示为未知号码。
林予安没敢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响。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合拢的闷响,像是某种宣告结束的钟声。他看着顾池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手指动作轻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
沈暮年已经走远了。
林予安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他回头,看见顾池正对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出神。昏暗光线里,少年苍白的脸几乎贴上那张废纸,仿佛要把上面的字迹刻进眼底。
"GP=0。"
低喃声飘进林予安耳中时,他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