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锦把最后一只玻璃杯擦干净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一点。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后来就变成了瓢泼之势,砸在酒吧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将窗外的霓虹揉成了一团团暧昧的光晕。
“锦哥,陆先生的车停在门口了。”服务生小张探头进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鹤锦握着杯布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那里还沾着昨天没洗掉的酒渍——陆潇喝多了,随手将威士忌泼在他身上时溅到的。
“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酒吧的门,冷雨混着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潇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灯没开,只有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陆潇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和这天气一样冷。
鹤锦没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是陆潇去年随手丢给他的,说是“看你穿得像讨饭的,丢我人”。雨水打在他肩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陆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陆潇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我说什么了?”
“你说……”鹤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你说,如果我这个月能把酒吧的业绩提上去,你就……”
鹤锦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没什么男朋友,那是陆潇前几天看到他和大学同学多说了几句话,随口编出来的罪名。
“我没有……”
“闭嘴。”陆潇的声音陡然变冷,“给你三秒钟,上车,或者我现在就把这破地方砸了。”
鹤锦看着他。路灯的光偶尔透过雨幕落在陆潇脸上,他的轮廓依旧好看,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的好看。
可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他的影子。
三年了。
从他二十岁那年在巷子里被陆潇捡回去,到现在,整整三年。他像条狗一样跟着陆潇,打理他的酒吧,应付他的朋友,甚至在他喝醉时替他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纠缠。
他以为自己总能焐热这块石头,可到头来,只烫伤了自己。
“我不上。”鹤锦听到自己说。
陆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掀起风暴。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步走到鹤锦面前,伸手捏住鹤锦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说什么?”
鹤锦的脸被捏得生疼,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我说,我不上车。陆潇,我们结束了。”
“结束?”陆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鹤锦,你以为你是谁?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跟我说结束?”他猛地松开手,鹤锦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积水里。
“我没有!”鹤锦的声音带着哭腔,“酒吧的盈利我一分没动过,都在你卡里!我住的那间公寓,房租我每个月都按时转给你助理了!陆潇,我不欠你的!”
陆潇的眼神冷得像冰。“不欠?那你身上这件衣服呢?你嘴里吃的饭呢?鹤锦,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给你的!”他抬手,像是想打下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
鹤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是,我欠你的。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转身,一步步走进雨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陆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鹤锦下巴上的温度,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意。
车里的手机响了,是他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打来的。
陆潇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喂,薇薇?我马上就到,刚处理完一点小事。”
挂了电话,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
宾利平稳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没有人看到,路边的积水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鹤锦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本来想在陆潇生日那天给他的。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那枚戒指在水里转了个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再也看不见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付之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