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着警戒线外的塑料布,发出沉闷的声响。于临弯腰钻过黄黑相间的隔离带,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现场。
"第三起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案发现场是一栋废弃工厂的二楼,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某种更为刺鼻的气味。于临皱了皱眉,那是血液特有的腥甜。他走向房间中央,那里躺着本次案件的受害者——一名年轻女性,姿势扭曲,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玩偶。
"别靠太近。"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于临回头,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正戴着橡胶手套,蹲在尸体旁。男人穿着白大褂,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于临。
"倪法医?"于临挑眉,"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于临。"
"知道。"倪敖头也不抬,继续检查尸体,"你的名声我有所耳闻。'直觉刑警',对吧?"
于临听出了话中的讽刺,嘴角扯出一个笑:"彼此彼此。'解剖刀'倪敖,听说你连尸体上的灰尘都要分析半天。"
倪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灰尘里可能有凶手的DNA,于队长。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的'直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锋,谁也不肯先移开。最终是于临耸了耸肩,蹲到尸体另一侧:"有什么发现?"
"死亡时间约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倪敖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和前两起一样,颈部有勒痕,但致命伤是胸口的刀伤。凶手左撇子,身高大约一米八,从伤口角度判断..."
"等等,"于临打断他,"你怎么确定是左撇子?"
倪敖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刀伤倾斜角度。右撇子会从另一个方向下手。这是基本常识。"
于临感到一阵恼火,他最讨厌被人居高临下地教育:"基本常识?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凶手每次都要换不同的杀人方式?勒颈、刀伤、钝器击打——这不符合连环杀手的特征。"
"谁说一定是连环杀手?"倪敖反问,"也许他在尝试不同的方法,寻找最满意的。"
"连环杀手都有固定模式。"于临坚持己见,"这是心理需求。"
"你的心理学知识是从电视剧里学的吗?"倪敖冷笑,"现实中的凶手远比这复杂。"
于临猛地站起来:"听着,我破过的案子比你解剖的尸体还多。这明显是..."
"够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局长王振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你们两个,出来。"
雨已经小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王振国把两人带到警车旁,压低声音:"媒体已经开始关注这系列案件了,上头要求一周内必须破案。我没时间看你们斗嘴。"
"王局,不是我想争,"于临辩解,"但倪法医的方法太..."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分歧,"王振国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合作。于临,你的直觉确实帮我们破了不少案子,但这次我们需要倪法医的专业知识。倪敖,你也别太固执,于临的经验同样宝贵。"
两人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见。"王振国说完,转身离开。
于临叹了口气,看向倪敖:"看来我们得暂时休战了。"
倪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只要你不干扰我的工作。"
"彼此彼此。"于临伸出手,"合作愉快?"
倪敖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握上去:"明天见,于队长。"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挺拔如松。
于临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倪敖,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搞。
第二天清晨,于临提前半小时到达会议室,却发现倪敖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开一堆文件和照片。
"早。"于临打招呼,"睡得好吗?"
倪敖头也不抬:"尸体不会因为我的睡眠不足而停止腐烂。"
于临干笑两声,走到咖啡机旁倒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倪敖面前:"加糖加奶。"
"我只喝黑咖啡。"倪敖说。
"难怪这么苦大仇深。"于临嘀咕着,把杯子拿回来自己喝。
陆续有警员进入会议室,王振国最后到达,简短地宣布会议开始。
"先请倪法医汇报尸检结果。"王振国说。
倪敖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三具尸体的照片,排列整齐。于临注意到每张照片都标注了精确的测量数据和角度。
"三名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22到28岁之间。"倪敖的声音冷静而精确,"死亡方式不同,但都有被束缚的痕迹。我在第三名受害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纤维,经检验是一种特殊的工作手套材质,常用于实验室或精密仪器操作。"
于临坐直了身体:"这倒是个新线索。"
倪敖继续道:"另外,我在第二名受害者身上发现了微量油漆颗粒,成分分析显示是一种汽车专用漆。"
"汽车修理厂?"有警员提出。
"或者汽车制造厂。"于临补充,"查一下本市的相关企业。"
倪敖点点头,难得地对于临的意见表示赞同:"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三名受害者虽然死法不同,但伤口处理方式相似。凶手有一定的医学知识,知道如何快速致命。"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制定了详细的调查计划。散会后,于临叫住准备离开的倪敖:"等等,我想再去看看第三个案发现场。"
倪敖皱眉:"现场已经清理了。"
"我知道,但有时候感觉比证据更重要。"于临说。
"感觉。"倪敖嗤之以鼻,"科学办案的时代,你还在靠感觉。"
"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站在那个房间里会觉得特别冷。"于临坚持,"那里有什么不对劲。"
倪敖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废弃工厂比前一天更加阴森。雨水渗入墙壁,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小水洼。于临走在前面,倪敖跟在后面,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于临停在尸体曾经躺过的地方,闭上眼睛。倪敖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
"凶手在这里站了很久。"于临突然说,"他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证据呢?"倪敖问。
于临睁开眼睛,指向地面:"这里的灰尘被踩踏的痕迹比其他地方多。而且..."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看这里。"
倪敖走过去,看见墙上有几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
"指甲的痕迹。"于临说,"受害者曾经试图爬走。"
倪敖戴上手套,仔细检查那些痕迹:"你说得对。但这只能证明受害者曾经挣扎过,不能说明凶手在这里'欣赏'。"
于临站起身,突然靠近倪敖。法医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你干什么?"倪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于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倪敖的眼睛,然后慢慢凑近他的耳边:"凶手就是这样做的。他靠近受害者,在她耳边说话。我能感觉到。"
倪敖推开他:"够了。这是你的想象,不是证据。"
"有时候想象能带我们找到证据。"于临说,"你总是把头埋在显微镜下,却忽略了现场的氛围。"
"氛围不会在法庭上定罪。"倪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白大褂,"我要回实验室了。有新发现再联系。"
于临看着倪敖快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法医,似乎对近距离接触特别敏感。
三天后,案件有了突破。根据倪敖发现的纤维和油漆线索,警方锁定了几家汽车配件制造厂。于临带队搜查时,在一家工厂的废弃车间发现了与案发现场相同的工具痕迹。
"就是这里。"于临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他在这里练习过。"
倪敖蹲在地上,用棉签采集了一些褐色污渍:"血迹。需要带回实验室确认。"
"不用确认了。"于临指向角落里的一个工作台,"看那里。"
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旁边贴着三张照片——正是三名受害者的生活照。
"变态。"一位年轻警员低声说。
倪敖走过去,小心地检查那些工具:"这些刀具与伤口形状吻合。他还做了笔记..."法医戴着手套翻看一本黑色笔记本,"记录每次'实验'的结果。"
"他在完善杀人技术。"于临说,"就像你说的,他在寻找最满意的方式。"
倪敖抬头看了于临一眼,眼神复杂。
当天晚上,警方根据线索逮捕了嫌疑人——工厂的一名质检员,名叫张明。审讯室里,于临和倪敖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嫌疑人。
"他不像连环杀手。"于临说,"太紧张了,一直在抖。"
"外表往往具有欺骗性。"倪敖说,"他的指甲缝里有与受害者相同的纤维。"
于临摇摇头:"不,我觉得我们抓错人了。他只是在替别人顶罪。"
"证据呢?"倪敖反问。
"直觉。"于临说,"你看他的手腕,有捆绑痕迹。我打赌有人威胁他。"
倪敖皱眉,仔细观察:"你说得对。但谁会..."
"工厂老板。"于临打断他,"查一下老板的背景。"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工厂老板陈志强曾经是一名外科医生,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更关键的是,三名受害者都曾是他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
"复仇。"于临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他选择那些曾经起诉过他的人。"
倪敖补充:"而且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制造不同的死亡方式,避免被轻易联系起来。"
王振国拍板:"立即申请逮捕令。"
当警方突袭陈志强的豪宅时,这位前医生正准备逃跑。于临第一个冲进去,在书房将陈志强按倒在地。
"你们没有证据!"陈志强挣扎着喊道。
"哦,我们有。"倪敖冷静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把手术刀,"在你花园的土里找到的。上面还有最后一名受害者的血迹。"
陈志强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案件告破后,警局举行了简单的庆功会。于临端着啤酒,在阳台上找到了独自站着的倪敖。
"不习惯热闹?"于临问。
倪敖接过啤酒,但没有喝:"不习惯无意义的社交。"
"我们合作得还不错,不是吗?"于临靠在栏杆上,"你的科学和我的直觉。"
倪敖难得地露出一个浅笑:"偶尔,你的直觉确实有用。"
"哇,这是倪法医的表扬吗?我得记下来。"于临夸张地掏出手机。
"别得意。"倪敖说,"下一个案子我还会质疑你的每一个假设。"
"我期待着。"于临举起啤酒瓶,"敬我们的'相爱相杀'?"
倪敖摇头,但还是轻轻碰了碰瓶子:"敬专业合作。"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短暂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