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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绮站在镜面般的湖水上。

脚下倒映着无数个彭栖羽——擦黑板的、修单车的、在便利店挑奶茶的。最新那个镜面里，少年正疯狂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永无止境的忙音。

"这是你的记忆回收站。"

穿白裙子的另一个自己从水中升起，指尖点在那面镜子上，"他连你自杀的日期都梦见了。"

镜中的日历被红圈标记：**2021年5月21日**。

##**2**

现实中的病床上，安思绮的心电图突然剧烈波动。

护士冲进来时，发现患者左手正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握，像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床头柜上，《飞鸟集》翻在第57页，泰戈尔的诗句被指甲反复划痕：

>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而书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补了句：

**"但你可以不唱歌，只是哭泣也没关系，我带着纸巾和栗子。"**

##**3**

彭栖羽在暴雨中踹开了废弃教室的门。

手电筒光照出满地纸鹤——是安思绮转学前没来得及送出的那些。最中央有只特别大的，展开后是半幅未完成的画：梧桐树下两个并肩的影子，其中一个面部空白。

他突然跪下来，从书包掏出素描本。翻到最新页是安思绮的侧脸速写，右下角标注日期：**2021.5.20**。

"来得及..."少年浑身发抖地摸出手机，拨通初中班主任电话，"求您再帮我查一次省立医院..."

##**4**

梦境湖面开始结冰。

安思绮看见更多镜子从水下浮起：

- 母亲把病历本塞给她的那个下午

- 父亲撕毁《飞鸟集》时飞散的纸页

- 李梦瑶踩着她画的肖像冷笑

"这些他都会梦见哦。"白裙子女孩轻声说，"每梦到一次，就忘记一点。"

远处传来破冰声。某个镜面里的彭栖羽突然抬头，嘴角淌血地大喊："病历本第19页！"

##**5**

现实中的ICU病房，护士正在换药。

安思绮右手突然抽搐，碰掉了床头病历本。散落的纸页中，第19页心理评估表背面露出铅笔字迹：

**"频繁梦见初中同学（PQY），担心对方因此遗忘自己。5月15日搜索'如何停止梦见一个人'，当晚尝试服用过量安眠药未遂。"**

日期下方画着个小小的心电图符号——和此刻监护仪上的波形一模一样。

##**6**

彭栖羽在高铁上焦急的等待。

母亲昨晚吞药自杀未遂的病历从包里滑出，诊断书上"酒精灯爆炸后遗症"被红笔圈出。少年盯着那个圆圈，突然想起安思绮锁骨上的淤青——也是这样的圆弧状。

手机震动，班主任发来消息：

**"确认了，安思绮母亲在省立医院肿瘤科去世，患者本人昨日从该院天台..."**

后半句被突然跳出的新闻推送覆盖：【突发：省城二中女生坠楼幸存，校方称...】

##**7**

梦境开始崩塌。

安思绮看见所有镜子里的彭栖羽都在做同一件事——

- 教室里的他正往黑板写数学公式

- 修车时的他在变速器上刻记号

- 便利店的他用吸管在奶茶杯扎孔

"你看，"白裙子女孩开始融化，"他宁愿用这种方式记住你。"

##**8**

省立医院走廊，彭栖羽被保安按倒在地。

少年挣扎着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安思绮的微博小号最后更新：

**"如果频繁梦见代表遗忘，那我永远不要醒来。"**

发布时间：2021年5月21日，00:01。

##**9**

安思绮在深海般的黑暗里听见心跳声。

不是监护仪的电子音，而是真实的、年轻有力的心跳——有人正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找到你了。"

彭栖羽的声音带着血沫，"这次别想用转学这种事情躲掉..."

她看见少年白衬衫袖口渗出血迹，和自己手腕淤青组成对称的伤痕。

##**10**

天亮了。

彭栖羽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被拒收的保送协议。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昨夜省立医院发生闯入事件，见义勇为的少年正是物理竞赛金牌得主。院方表示，多亏他提供的关键病历信息，自杀女生已脱离危险..."**

镜头扫过被抬上救护车的少年。他染血的左手里，紧握着一枚银色钥匙——车站寄存柜A17的钥匙。

安思绮在ICU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窗外一只红尾鸲。

它停在窗台外沿，喙里衔着根蓝丝带——和她当初装纸鹤的盒子绑带一模一样。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梦：彭栖羽的耳朵贴在她心口，说"这次别想躲掉"。

护士拉开窗帘，阳光突然刺痛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发现手腕上除了医用腕带，还系着条细红线——像是从什么礼物盒上拆下来的。

"你表哥给的。"护士调整着点滴速度，"非说这样能辟邪。"

安思绮的指尖触碰红线，上面有淡淡的松木香。

##**12**

彭栖羽被校方约谈时，书包里装着三样东西：

- 安思绮的病历复印件

- 被拒签的保送协议

- 车站寄存柜A17的钥匙

"你母亲的情况我们很遗憾，"教导主任推来茶杯，"但保送资格..."

少年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他从书包掏出个信封，倒出十几张车票——全部是往返省城的。

"过去两个月，"他声音嘶哑，"我每周末都去各家医院查肿瘤科的住院记录。"

最旧的那张车票日期，正是安思绮转学后的第七天。

##**13**

梦境开始变得可以控制。

安思绮发现只要在睡前握着那根红线，就能回到镜面湖。现在湖水不再结冰，反而开满蓝紫色的鸢尾花。每个花瓣上都映着彭栖羽的日常片段：

- 他在病房外走廊打地铺

- 他对着手机学手语（护士说安思绮可能暂时失语）

- 他在《飞鸟集》新扉页写：【今天窗外有鸟，但不是你喜欢的红尾鸲】

最远的那朵花里，少年正往寄存柜A17放入第138件物品：一包医院配给的砂糖，包装上画着飞鸟图案。

##**14**

现实中的复健室，安思绮在心理医生面前摆出三张照片：

1. 母亲临终前给她的偷拍照

2. 父亲醉酒时砸烂的《飞鸟集》

3. ICU窗外那只红尾鸲

"你记得最清楚的是？"医生问。

她指向第三张，然后在写字板上画了个音乐符号——是彭栖羽录音带里那段被电流声切断的旋律。

当晚，值班护士看见安思绮在活动室钢琴前坐到凌晨。月光照着她手腕的红线，也照着琴盖上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飞鸟集》。

##**15**

彭栖羽在寄存柜前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安思绮的父亲蹲在A17柜子旁，脚边散落着空酒瓶。男人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自己抱着小女孩站在游乐园，女孩手里拿着棉花糖。

"她小时候..."男人嗓音破碎，"也喜欢折纸..."

少年沉默地打开柜门，取出那本新《飞鸟集》。翻开第57页，原本被划烂的诗句旁，现在贴着张便签：【世界以痛吻我，而我要你报之以歌】。

字迹是安思绮的。

##**16**

梦境的最终幕，所有镜子都变成门。

安思绮推开最近的那扇，看见初中教室洒满夕阳。彭栖羽站在黑板前，正在写一道无限不循环小数题。

"解不开的。"她轻声说。

少年转身，嘴角没有血渍，袖口也没有污痕："但可以无限接近。"

他指向黑板角落。那里画着只红尾鸲，鸟喙指向的最终答案是：

**0.999... = 1**

##**17**

出院那天，安思绮在车站寄存柜取出第139件物品。

是个小小的音乐盒，转动发条会播放那段被修复的录音："安思绮，我喜欢你。"

盒底刻着两行字：

**"如果相遇的代价是忘记"**

**"我选择永远记住"**

窗外，春末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远处有个白衬衫少年正飞奔而来，手里举着刚买的糖炒栗子。

##**18**

安思绮在复健室拆开彭栖羽送来的第140件物品。

是个透明立方体，里面封存着橡皮屑堆成的微型雪山。底座刻着：【3.28，你堆的第十二座雪山】。

物理治疗师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纪念品吗？"

"是初雪。"她转动立方体，看着橡皮屑在光照下闪烁，"和最后一场雪。"

##**19**

彭栖羽的梦境开始出现色彩。

他梦见安思绮坐在初中教室，正往《飞鸟集》里夹梧桐叶。阳光透过叶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笑什么？"梦里的安思绮问。

少年低头，发现自己在纸上写满了"0.999..."，而最后一个数字正自动变成"1"。

##**20**

现实中的省立医院天台，锈蚀的铁网已被加固。

安思绮把第141件物品——音乐盒的齿轮零件——埋在当初坠楼点的花坛里。身旁的彭栖羽突然指向天空："看。"

一只红尾鸲掠过云层，羽翼反射着紫蓝色的光。

"和梦里一样。"她轻声说。

少年握住她手腕，红线与疤痕重叠："现在我们是彼此的记忆载体了。"

##**21**

最后一晚的梦境里，镜面湖变成星空。

无数个彭栖羽和安思绮在星辰间穿行：

- 递水的少年接住了坠落的少女

- 修车的男生为哭泣的女生粘上创可贴

- 便利店里的他帮她擦掉校服上的奶茶渍

白裙子女孩终于露出微笑，化作星尘消散。

##**22**

清晨的阳光照进病房，安思绮摘下医用腕带。

床头柜上，《飞鸟集》翻在最后一页。泰戈尔的诗句下方，新增了两行稚嫩的铅笔字：

**"世界以痛吻我"**

**"而我要你报之以歌"**

**"好。"**

**"嗯。"**

署名是两个并排的小小人像：戴眼镜的男孩和扎马尾的女孩。

（第三章·完）

第三章：梦境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