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二）

第一日，文试：格局与务实

地点： 宋府一处临水静轩，窗外竹影婆娑，清幽雅致。

题目： 宋一汀未发一言，只将一份誊抄工整的案卷推至上官鹤面前。案卷描述了一个虚构的边境州府困局：旱灾饥荒、当地豪强囤积居奇煽动民怨、朝中两派官员借机攻讦主官、邻国虎视眈眈。要求提出解决之策，并阐述理由。

上官鹤收敛了惯常的嬉笑，正襟危坐。他眉宇微锁，目光沉静地扫过卷宗，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点，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提笔，条理清晰地写下应对，他阐述理由时，声音平稳有力：

上官鹤“为官者，首重安民。民乱则国基动摇，外敌必乘虚而入。此局看似千头万绪，症结却在‘稳’字。急务在‘安民’、‘止乱’，需快刀斩乱麻，以非常手段震慑宵小。至于朝堂攻讦，乃疥癣之疾，借外患之势或可暂时化解，待内部稳住，再徐图解决。‘大义’需立足现实，兼顾各方，方能行之有效。意气之争，空谈道德，只会陷黎民于水火。”

宋一汀静静听着，清冷的脸上无甚表情，心中却暗自点头。这份策略虽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略显冷酷（如对豪强首恶），但其立足现实、着眼全局、注重实效的思维，以及清晰果决的逻辑，远超她此前对上官鹤“油滑江湖客”的预判。尤其那句“为官者首重安民，而非陷于意气之争”，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理念，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认同。

第二日，武考：担当与本能

地点： 恰逢上元节后第一个热闹庙会，人流如织的西市。

题目： 宋一汀并未刻意安排，只是“恰好”与上官鹤在此“偶遇”。变故突生——前方一个满载瓷器的推车因地面湿滑，车轴突然断裂！沉重的推车失控撞向路边摊位，连带撞倒了一位抱着幼童的妇人！瓷器碎裂声刺耳，货物四散，人群瞬间惊慌拥挤，尖叫声四起。幼童被甩脱在地，吓得哇哇大哭，眼看就要被混乱的人群踩踏！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上官鹤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影如风，展现出不俗的身法，瞬间穿过混乱人群，目标明确——那哭泣的幼童和倒地的妇人！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住涌来的人潮，后背和手臂被撞得生疼，发冠被挤歪，华贵的衣袍沾满泥泞。他一边护住妇孺，一边用洪亮清晰的声音厉声喝道：

上官鹤“护住人！别挤！向两边散开！阿龙！右边疏散！阿虎！拦住后面的人！”

他精准地指挥着附近几个看似路人的“夜游神”兄弟。混乱中，他为了拉开一个莽撞冲向孩子的壮汉，自己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擦破，衣袍更是污秽不堪。

然而，当他迅速爬起，不顾自身狼狈，一把抱起吓得浑身发抖的幼童，笨拙却无比温柔地拍哄着：

上官鹤“不怕不怕，没事了。”

并将惊魂未定的妇人安全护送到路边安全处时，那份临危不乱的担当、对指令的下达、对弱者的本能保护，以及不顾形象只重结果的务实，都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宋一汀的眼中。她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握团扇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力道。这份在真实危机中展现的底色，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细雪无声，药庐内炉火温暖。宋一辞正就着灯火翻阅医书，宋一汀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庙会沾染的微凉气息。

宋一汀在宋一辞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清冷开口

宋一汀“二姐，上官鹤此人，我‘看’过了。”

她将两日的考察过程，用最简洁客观的语言叙述了一遍，不带主观评价，只陈述事实——文试中的格局与务实，武考中的担当与本能。

宋一汀“他根底成谜，身处残江月漩涡，心机深沉，手段果决，绝非纯良无害之辈。”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宋一辞，眼中是真切的忧色，

宋一汀“江湖风波险恶，庙堂倾轧更甚。我担心……他身不由己，终有一日会牵连于你，伤你至深。他……恐非良配。”

宋一辞放下书卷，抬眸。清冷的眸光如深潭映月，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清醒。她自然知晓上官鹤身上的谜团、残江月的凶险，以及那悬于众人头顶的冰冷“规则”。然而，心湖因那人漾起的温柔波澜，却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她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宋一辞“阿汀，你的忧虑，我懂。”

她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尖微软。指尖不经意拂过脖间贴身的冰凉鹤令，最终轻轻点在案几上，发出笃定的一声轻响。

宋一辞“但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宋一辞“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宋一汀，

宋一辞“上官鹤，不是那种人。”

这份笃定源于无数点滴：雪夜药庐中为她盗取赤灵芝时眼中纯粹的关切；无数个日夜遍寻珍药为她调养病体的执着；在风波暗涌中如影随形为她挡去明枪暗箭的守护……那个玩世不恭笑容下的真心与担当，早已刻入她心底。

宋一辞“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莽夫之勇；知其可为而不为，是懦夫之行。”

她的话语带着宋一汀熟悉的清冷智慧，

宋一辞“我们困于‘规则’樊笼，与其徒劳地抗拒洪流，不如在它目光未及之处，悄然埋下改变的种子，滋养规则之外的情愫。这便是我们的‘抗争’。”

宋一辞“而上官鹤，便是我的那颗种子，那份情愫。”

她眼中流露出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坚定，

宋一辞“我信他身处漩涡，心向暖阳。他的‘深沉’为生存，‘果决’为守护。他予我的暖意，是这冰冷‘剧本’中最真实的光亮。我信他，亦信自己的心。”

宋一汀微微一震。二姐这番话，平静之下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清醒的认知。她看着宋一辞沉静面容下那双饱含坚定与温柔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二姐那看似脆弱的身躯里，藏着怎样一颗坚韧、清醒而勇敢的心。她为二姐担忧，怕她所托非人，但此刻，看着宋一辞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信任与为爱担当的勇气，一股强烈的敬佩油然而生。二姐并非盲目沉溺，而是清醒地选择了她认为值得的人。

宋一汀沉默良久，眼中的冰霜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释然、无奈，更有深深的尊重：

宋一汀“……我明白了，二姐。”

她不再多言，只是将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宋一辞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在二姐认定的道路上，为她多添一分保障。

宋一汀“但若他日，上官鹤有负于你，或残江月风波累你伤你分毫……我宋一汀，纵使倾尽所有，踏破碧落黄泉，也必让负你之人，付出代价！”

这是她作为妹妹，能为姐姐划下的最后底线，是守护之心的极致表达。宋一辞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力量和话语中的千钧之诺，心中暖流奔涌。她反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微用力，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温暖的弧度：

宋一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