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乐宴（一）

宋一辞的脸色较之以往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添了一丝难得的血色。 药炉咕嘟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药香，其中几味极其罕见的温补药材，如天山雪莲蕊、百年老参片，正是不久前上官鹤“顺手”带来的。他总有各种理由送来名贵药材，有时说是“残江月库房积压”，有时笑言“路过药铺瞧着新鲜”，宋一辞心知肚明，却也承了这份情。

在精心调理和这些药材的滋养下，她缠绵多年的寒症竟真有了几分好转的迹象，虽仍畏寒，但精神好了许多，指尖也不再总是冰得吓人。

宋一辞放下手中的医书，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一盆新送来的、开得正好的暖玉兰，唇角微扬，低语：

宋一辞“……倒是个会找借口的。”

就在这时，来仪居传来隐隐的争执声。宋一辞微微蹙眉，示意白及去看看。

片刻后，白及回来，面带忧色：

白及“二姑娘，是老爷。老爷在催大姑娘……说楚家那边已经明里暗里提了几次，让她尽早与楚将军完婚。老爷说……大姑娘近来与七殿下走得太近，恐惹非议，伤了宋家颜面，也……也辜负了楚将军的情意。”

宋一辞沉默，她知晓姐姐的心意早已不在楚归鸿身上，更牵挂着那位神秘的“离十六”。这婚事，怕是难成。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宋一汀身着一袭水蓝色云纹长裙，身姿笔挺，面容姣好却带着疏离，她缓步走进药庐，目光扫过药炉，最后落在宋一辞身上，

宋一汀“父亲在说长姐的婚事”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眉心微蹙，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宋一汀“长姐那跳脱的性子，困在深宅后院里，怕是要憋闷死。”

她向往自由，对父亲这种安排本能地反感，连带对宋一梦“惹麻烦”的性子也有些看不上。

宋一辞“阿汀说的是。只是……楚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宋一汀“交代？自己的路，何须向他人交代？”

她走到宋一辞身边坐下，

宋一汀“二姐身体好些了？父亲说今晚清谈乐宴在残江月举办，许久未在京中露面，让我……陪你同去。”

她本不想凑热闹，但父亲有令，且她也有些担心二姐的身体能否应付那种场合。

京中瞩目的清谈乐宴，今年首次在新建成的残江月会馆举办。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名流云集。

宋一辞在宋一汀的陪伴下，也难得地出现在宴席上。她依旧裹着雪狐裘，清冷如月，气质出尘，与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吸引了无数惊艳的目光。姐妹俩的出现，吸引了众多目光，一个如冰雪寒梅，一个似空谷幽兰。

高台主位旁，南珩与上官鹤一左一右。南珩一身玄色金纹锦袍，气势迫人；上官鹤则是一袭白衣，外罩白狐大氅，风流倜傥，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各方宾客，俨然半个主人。南珩目光扫过下方，压低声音，

南珩“都安排好了吗？”

上官鹤摇着玉骨扇，笑容不变，同样低声

上官鹤“殿下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待会儿楚大将军……保管在宋大姑娘面前，颜面尽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宋一梦带着映秋进来，目光逡巡，似乎在找人。她看到上官鹤，眼睛一亮，用手势示意他过来，

宋一梦“噗呲噗呲”

她小声召唤，还招了招手，南珩见宋一梦看向自己这边，还招手，以为是在唤自己，刚想抬步，却见宋一梦对着他身后的上官鹤急切地示意：

宋一梦“不是你！噗呲噗呲！上官鹤！过来过来！”

上官鹤得意地朝南珩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道：

上官鹤“抱歉了殿下，受女人欢迎这件事，于上下级无关。”

说罢，潇洒地走向宋一梦，宋一汀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似在说“长姐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宋一梦“上官鹤！你怎么和那个南珩混在一块儿去了？他这个人有多么阴险狡诈，你不知道啊？可得小心一点！”

宋一梦将上官鹤拉到角落，压低声音，带着关切和责备，她毫不避讳地数落着不远处的南珩。

南珩“……”

他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先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酒杯的手紧了紧。

上官鹤“是是是，宋姑娘教训的是，在下一定小心。”

上官鹤忍着笑，一本正经，他顿了顿，问，

上官鹤“宋姑娘找我何事？可是寻大当家？”

宋一梦“对啊！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上官鹤“大当家今日临时有个重要的任务要出，不在京中。宋姑娘有话，不妨让我代为转达？”

宋一梦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宋一梦“不在也好……省得被楚归鸿知道，徒增麻烦。”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南瑞交谈的楚归鸿，宋一汀注意到姐姐那瞬间的失落，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恢复冷淡。

上官鹤亲自将宋一梦引到座位上，位置“恰好”就在南珩的旁边。宋一梦刚坐下，南珩便倾身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隐约听到：

南珩“宋姑娘，这位置可还满意？这清谈乐宴，就是孤主办的”

他语气带着一丝亲昵，

南珩“孤担心你，这饭菜可不可口？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说，别像上次在我府中用膳时一样，委屈了自己。”

宋一梦“我什么时候在你府中……”

她话音未落，旁边竖着耳朵的贾茹茹惊呼出声，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贾茹茹“宋一梦！你去七殿下府中用饭的事情是真的？！”

她眼神复杂，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宋一梦正要反驳，南珩却抢先一步，带着宠溺的口吻道：

南珩“好了，不必过问 她这个人脸皮薄 莫要让他难堪了。”

宋一梦“南珩！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呢！”

周围顿时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宾客甲“这说的……莫非是坊间流传那话本子《南柯一梦》第十六章，‘美娇娘夜闯七王府，俊皇子把酒述衷肠’的剧情？”

宾客乙“不对不对！听着更像第十八章，‘少年将军逼婚事，棒打鸳鸯铭心志’那段！”

宋一梦猛地回头，果然看到不少人手里都拿着那本《南柯一梦》！内容正是编排她、南珩、楚归鸿三人之间爱恨情仇的狗血小说！

宋一梦“合着你们都看过了？！”

贾茹茹“谁、谁看过了！别血口喷人啊！我才不知道什么《南柯一梦》！”

宋一汀看向宋一梦，声音清冷，带着维护家族声誉的意味：

宋一汀“长姐，事关宋家清名，你…作何解释？”

南珩“不过是谣言而已，何须解释”

她此刻仍觉得是长姐的“跳脱”引来了麻烦。南珩乐见其成，正想再添把火，让流言坐实，方便他后续计划。他刚想开口阻止宋一梦辩解，一直沉默的楚归鸿却猛地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大步走到场中，对着南珩和众人抱拳，声音洪亮而压抑着怒意：

楚归鸿“七殿下此言差矣！既然是谣言，便要当众辟谣，以正视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南珩，又转向宋一梦，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楚归鸿“梦儿是我的未婚妻！事关此书污蔑之言，楚某早欲澄清！今日正好诸位高朋都在，楚某还请殿下，当众澄清，还梦儿清白！”

南珩脸色一沉，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道：

南珩“楚大人此言何意？这涉事双方都未开口，你一个外人着什么急啊？”

他刻意加重“外人”二字，眼神挑衅，

南珩“楚大人未免……也太不自信了吧？难道也信了那些无稽之谈？”

楚归鸿被激怒，上前一步，竟直接抓住了宋一梦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逼视南珩

楚归鸿“七殿下！我与梦儿是自幼定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动作强硬，宋一梦吃痛皱眉。南珩眼神一冷，也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宋一梦的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南珩“意欲何为？楚大人还不清楚吗？”

他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宋一梦被两人拉扯得站立不稳，又气又急，猛地用力挣脱开两人的钳制：

宋一梦声音拔高，带着怒意

宋一梦“行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啊？！”

她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

宋一梦“好！那我就借此机会，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

她指着楚归鸿，又指向南珩：

宋一梦“我对你（楚归鸿），还有你（南珩）！我对你们谁都没有那个意思！什么《南柯一梦》，什么京城绝恋，全部都是骗人的！子虚乌有！你们以后要是谁再在我背后嚼舌根子，传这些无聊的话本，我就对她不客气！”

宋一汀看着长姐当众强硬撇清关系，眼中那份惯常的疏离和看不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没想到这个在她眼中总是惹是生非、不够端庄的长姐，竟有如此干脆利落、不畏权贵的一面。她微微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心中那点因父亲催婚而对长姐产生的埋怨，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