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峻的黑色宾利停在城郊精神病院门口时,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夏奕沉默地跟身后,穿过一道道冰冷的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病房门推开,一股混杂着药物和衰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於玲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枯槁的双手神经质地绞着衣角,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玲玲。”汤峻的声音是公式化的温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小奕来看你了。”
於玲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
夏奕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母亲佝偻的背影上。
汤峻轻轻推了夏奕一把:“过去。”
夏奕僵硬地迈步,停在於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妈。”
这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於玲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夏奕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狠扎进夏奕的眼底。
“魔鬼,”於玲的声音嘶哑尖锐,“你又来了,滚,滚出去…”
夏奕的指尖在裤缝边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
“看看这张脸”於玲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晃动,“和他一模一样,那个畜生,强奸犯,他毁了我,你也毁了我,你这个孽种,你就不该生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奕的心口。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冰冷而刺耳。
他强迫自己看着母亲扭曲的脸和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恨。
於玲歇斯底里地尖叫,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过来,“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爹都该下地狱,下地狱。”
水杯擦着夏奕的额角飞过,砸在后面的墙上,碎裂声刺耳。温热的水混着几缕血丝,沿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流下。
汤峻皱了皱眉,示意护士上前。两名护士迅速按住挣扎嘶吼的於玲,熟练地准备注射镇定剂。
“魔鬼…孽种…下地狱…”於玲被按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依旧恶毒地咒骂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无意义的呜咽。
夏奕站在原地,额角的血混着冰冷的水滴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昭示着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暴戾。
汤峻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声音平静无波:“擦擦。她病得厉害,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夏奕没有接。最后看了一眼被药物强行拖入昏睡的於玲,那蜷缩的身影像一截枯死的朽木。
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将那些恶毒的诅咒和令人窒息的绝望关在身后。
回到华南一中,午后的阳光刺眼,操场上喧闹的人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一道暗红的痂,隐隐作痛。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夏奕吗?”一个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夏奕脚步未停。
方宇之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惯有的假笑:“探望你亲爱的母亲了?听说她今天状态‘不错’?”他刻意加重了“不错”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探究和幸灾乐祸。
夏奕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他冷冷地扫了方宇之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烦。
方宇之却像是没看见,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恶毒的蛊惑:“啧,看看你这副样子…真可怜。”
夏奕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方宇之。
方宇之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寒,但想到自己的目的,又强撑着继续挑衅:“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你身体里关着个疯子。”
“疯子”两个字,压垮了夏奕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方宇之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甚至没看清夏奕是怎么出手的,
整个人就被狠狠掼在操场旁冰冷的铁丝网上,后背撞上金属网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而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窒息感瞬间涌上,方宇之惊恐地瞪大眼。
“你……”方宇之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伤害她?”一个带着奇异慵懒腔调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危险,“不可能…”
那声音里的轻蔑和杀意让方宇之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却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缺氧中逐渐模糊。
“你……”方宇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扯出一个扭曲而充满报复快感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嘶声道:“看……看吧……你就是个……不能控制自己的……疯子……以冬……迟早……会被你……伤害……”
话音未落,扼住喉咙的力量骤然消失。
方宇之像破麻袋一样滑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抬起头,看到夏奕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眸里翻涌着混乱和挣扎,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取代。
夏奕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一丝茫然。
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方宇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额角的伤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夏奕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那萦绕周身的的寒意。
方宇之躺在地上,看着夏奕离去的背影,虽然喉咙火辣辣地疼,心中却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而那句预言般的话已经在夏奕心中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