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周以冬刻意好几天久没去打听夏奕的消息，夏奕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

他们之间，只要是她停止了主动，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可是，先心动的是输家。

夜市的喧闹声裹着雨声涌进耳朵。周以冬站在夏奕摊位前五步远的地方，假装看别人卖的荧光发箍，余光却始终锁在那方小小的摊位上。

她从严风那里得到的消息，说夏奕在这儿。

夏奕的手很巧。他穿彩色尼龙线，串玻璃珠和碎水晶，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挑了条蓝水晶手链，他却多塞了颗粉色星星和周以冬买的星星纸一个颜色。

"送你的。"声音很低，女生愣了下，笑着接过去，"谢谢！"

周以冬的心口一滞。

他……好些了么？

"要下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收摊吧。"

夏奕抬头，他的帽檐被雨水打湿，露出泛青的眼尾，看见她时瞳孔骤缩，"你......"

"我路过。"周以冬举起手里的奶茶，"买杯姜茶？"

夏奕别过脸，低头收拾摊位。

周以冬蹲下来帮他捡散落的珠子，指尖碰到他沾着雨水的手背。他的皮肤很凉，像块泡在水里的玉。

"疼吗？"她指着他的手腕。

夏奕猛地抽回手，珠子撒了一地。"不用你管。"

周以冬没说话，默默把珠子一颗颗捡回托盘。雨越下越大，她的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发抖。

夏奕收拾完摊位，扛起塑料布裹着的货箱，看她一眼，犹豫了两秒，把塑料布往她头上一罩。

"跟我来。"他说，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来的。

他们躲进夜市尽头的旧仓库。屋顶漏雨，地上积着水洼，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

夏奕生起一小堆篝火，火星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仓库里那晚他撞门时溅起的火星。

"你到底要干嘛？"他背对着她，声音像块冰。

周以冬把湿外套拧了拧水，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有朋友在物流园看见你搬货。"她说，"你搬二十公斤的箱子，一次搬五箱，中间只歇了三分钟。"

夏奕的肩膀抖了抖。

"你手腕上的伤，"她指了指他的手，"是搬货时被货架划的吧？不去买药？"

"关你屁事！"夏奕转身，眼里翻涌着暗火，"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想当圣母？"

周以冬没躲。

她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轻声说："我爸卷钱跑了那天，我也觉得自己可怜。"

夏奕的瞳孔收缩了。

"我当时想，"周以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有人能安慰安慰我就好了。"

篝火噼啪炸响。夏奕别过脸，喉结动了动。"你打听我多久了？"

"从你不对劲那天。"

夏奕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疯了？！"

"我没疯。"周以冬也站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地上，"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雨声变得很轻，像有人在敲玻璃。

夏奕的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旧疤上，那是他失控时咬的。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疤，却在半空中顿住。

"周以冬，"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知道我有多脏。"

"我知道。”

雨声淅沥，敲打着旧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汇成一片单调而冰冷的背景音。

篝火微弱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夏奕紧绷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周以冬那句“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仓库里粘稠的死寂。

夏奕转过头，

那双深黑的瞳孔里，瞬间燃起了两簇冰冷刺骨的火焰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极其危险

“你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在云层中酝酿，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碴，“你知道什么？”

他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周以冬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篝火的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紧咬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俯视着她，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

“周以冬，”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里淬着寒冰，“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怜悯，我不需要，更不需要你像个侦探一样，扒开我的伤口，欣赏我的狼狈。”

周以冬被他爆发的戾气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黑色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挺直了脊梁，迎上他那双燃烧着暴戾的眼睛。

“我不是怜悯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声和他冰冷的怒火，“我只是……”

“闭嘴！”夏奕打断她。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旁边堆叠的纸箱上。

“轰——哗啦！”

霉变的纸屑和积年的灰尘如同肮脏的雪崩，瞬间弥漫了整个角落，呛人的粉尘在篝火的光线下狂舞。

“你懂什么？！”他对着那片狼藉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绝望，“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拿着你那点廉价的关心，就想来拯救我？！”

转回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周以冬，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看清楚！我就是个疯子！一个会发病的疯子！”

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她碾碎在这片污秽的尘埃里。

沾着雨水和泥污的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狠狠砸向自己身边的墙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夏奕的拳头抵在砖墙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墙灰，顺着墙壁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疯狂和痛苦的眼睛盯着周以冬，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诅咒：

“这就是我，周以冬，一个只配活在泥潭里的疯子，你那些干净的东西，离我远点，别脏了你的手。”

“现在，”他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比刚才的嘶吼更令人胆寒，像毒蛇吐信，“带着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给我滚。”

仓库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外面单调的雨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霉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周以冬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她看着夏奕手上那狰狞的伤口，鲜血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奕没有再说话，但比任何动作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堵用寒冰和荆棘筑起的高墙，冰冷地宣告着：止步于此，否则，后果自负。

“你的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狂暴的伪装，直抵核心，“在流血。”

夏奕的身体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蜿蜒流下的鲜血，那刺目的红色似乎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暴戾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彻骨的疲惫。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那只流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鲜血一滴一滴，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周以冬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身影和不断滴落的鲜血，默默从口袋里拿出纸。

然后，她走到夏奕面前，蹲下身。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

伸出手，没有去碰他颤抖的肩膀，也没有试图抬起他的头。

她的指尖带着微温，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僵硬的指尖。

夏奕的身体剧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触碰。

两人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时间，在这片冰冷与微温交织的角落里，缓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