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蝉鸣把日子拉得漫长。
周以冬窝在家里打游戏,却总在间隙点开好友列表,那个叫“时不时想起风”的头像始终是灰的。
她知道,就算亮起来,里面也不再是那个能让她心跳加速的人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恋,像场没头没尾的雷阵雨,来得汹涌,却只能困在她自己心里。
严风打电话来约聚会时,她几乎是秒答应。电话那头的严风笑得神秘:“给你个惊喜。”
饭店包厢里,周以冬见到了那个“惊喜”。
夏奕坐在靠窗的位置,白T恤的领口松垮地敞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手腕上,映出淡青色的血管。
他比毕业照上更清瘦些,头发长了,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锋利得像把刀。
周以冬下意识地捋了捋长发,今天特意穿了条浅蓝的连衣裙,裙摆扫过脚踝时有点痒。
她刚坐下,严风就咋咋呼呼地喊服务员:“把你们这儿最辣的锅底上上来!”
夏奕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没留下任何涟漪。
周以冬的心却猛地跳了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菜单,指尖在“毛肚”两个字上划来划去。
没吃多久,严风接了个电话,含糊地说“我妈叫我回家拿东西”,抓起外套就溜了。
包厢里瞬间只剩他们俩,空调的冷气顺着桌腿往上爬,周以冬却觉得额角在冒汗。
她埋头往嘴里塞肥牛卷,辣油溅到下巴上也没察觉。
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抬眼就撞进夏奕的视线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周以冬的脸“腾”地红了,慌忙用纸巾去擦,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吃完了吗?”
“嗯。”夏奕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很热?”
“啊?是……是有点。”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扇风,目光却不敢再看他。
这人怎么回事,随便说句话都能让她心慌。
从饭店出来,夏奕没立刻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周以冬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交缠在一起,她偷偷抬眼,能看见他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
“你和严风认识很久了?”她没话找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有点飘,“怎么很少见你俩在一起玩?”
“从小就认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之前忙。”
“忙学习吗?”
“嗯。”
对话又陷入沉默。周以冬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停下脚步:“我叫周以冬,以后的以,冬天的冬。”
她怕他早忘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强调。
“周以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些。
这三个字像颗糖,在她心里慢慢化开来。
周以冬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了勇气,抬头时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盛着夏夜的潭水,看得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她攥紧了裙摆,指尖都在发颤,“你介不介意我对你有想法?”
问出口的瞬间,风好像都停了。
夏奕看着她,眸色很静,没什么波澜。
三秒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路灯,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不介意。”
周以冬愣住了。
不介意?那就是……有希望?
她差点笑出声,又拼命忍住,怕显得太不矜持。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她的侧脸染成了粉色。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夏奕忽然开口。
“不用不用!”她慌忙摆手,“我家就在前面,很近的。”
他没再坚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
周以冬走出很远,回头时还看见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对着那个方向偷偷挥了挥手,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这次分开,一定会再见的。她有的是力气等,也有的是勇气追。
走到家门口时,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以冬的手僵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是妈妈陈蝶,她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我有钱,绝对不会让以冬辍学的……周贤那个没良心的,把钱全卷走了……”
后面的话,周以冬没听清。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爸爸周贤,那个会给她剥虾、会在她考砸时揉她头发的男人,那个说去外地出差就再也没回来的男人,原来真的不要她们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他演得那么像,把她们都骗了。
那天晚上,周以冬哭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眼里的倔强。
她不能垮,妈妈已经够难了。
开学那天,阳光刺眼得很。
周以冬拖着行李箱站在华南理工职普融通班的校门口,抬头看着“华南理工”四个大字,忽然笑了笑。
617.2分,明明够上普高的,可这里学费最便宜,妈妈就能轻松点了。
报道手续办得很顺利,志愿者看她长得乖,总忍不住多帮她一把。
周以冬笑着道谢,心里却在算着距离。
严风说,夏奕在华南一中,离这里步行只要十几分钟。
很近。她想。
军训的太阳很毒,一周下来,女生们都晒黑了一圈。
同桌方宇欣对着小镜子哀嚎:“以冬,你怎么一点没黑啊?求秘籍!”
周以冬笑了笑,没说话。
她正望着窗外,操场边的香樟树长得很茂盛,像极了初中学校门口的那棵。
不知道他军训有没有被晒黑,有没有人给他递水,有没有收到情书。
这些念头像藤蔓,悄悄在她心里蔓延。
高中的课堂和初中很不一样。
普高班和职高班分开上课,班里总有人睡觉、聊天,吵吵闹闹的。
周以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周围的喧嚣好像都与她无关。
她要好好学习。要让妈妈花的钱值回票价,要让周贤看看她们没他也能活得很好,更要……离夏奕再近一点。他那么优秀,她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晚自习时,她会偷偷拿出那个拼夕夕买的小相机,翻开相册里唯一的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夏奕站在毕业照的人群里,侧脸被阳光照着,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以冬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心里默念: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她的习题册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个夏天,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装着一个秘密,装着一个人,还装着一个正在慢慢发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