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酒店住了三个月。
他把套房改成了临时的书房,落地窗前摆着长桌,摊开的世界地图上标满了红圈——都是摄影集里提到的日出胜地。管家每天会送来新鲜的花,郁金香、风信子、洋桔梗,轮换着填满房间的角落,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香。
某个清晨,他忽然想自己做点吃的。驱车去了最高档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冷链柜里的三文鱼泛着新鲜的粉色,蔬菜区的牛油果还带着露水,烘焙区的酵母粉有三种规格。他买了橄榄油、迷迭香,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铸铁平底锅,标签上写着“手工锻造”。
回到酒店时,阳光正好。他系上围裙,在开放式厨房煎了块牛排。黄油在锅里融化时,冒出带着奶香的泡泡,迷迭香的气息混着肉香漫出来,比三百年前钟楼里的火把味道好闻得多。
牛排煎到七分熟,切开时渗着淡粉色的肉汁。他坐在餐桌旁,就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吃,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能尝出牛肉肌理里不同的层次感——以前只知道血液有不同的味道,甜的、苦的、带着铁锈味的,却从没留意过食物可以这样复杂。
吃完早餐,他去车库提了辆新车。不是什么招摇的跑车,只是辆线条简洁的越野车,适合长途跋涉。后备箱里装着摄影器材、睡袋,还有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食谱。
出发那天,天空很蓝。他开着车驶出市区,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公路两旁的野花疯长,黄色的、紫色的,像被风吹散的颜料。路过小镇时,他会停下来喝杯咖啡,看当地居民坐在广场上晒太阳,听他们用陌生的语言聊天,虽然听不懂,却觉得安心。
在挪威的峡湾,他等了三天才遇到晴天。凌晨四点爬上山坡,架起相机时,指尖冻得发僵。当第一缕阳光越过雪山,把峡湾染成金红色,镜头里忽然闯进一只海鸥,翅膀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他按下快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三百年前在火海里不一样,这次很稳,像潮汐拍打着礁石。
在摩洛哥的沙漠,他租了头骆驼。白天在沙丘上行走,沙子烫得能烙熟鸡蛋,夜晚就躺在睡袋里看星星。银河低得像要压下来,星星密得能数出星座的轮廓。他想起某个雪夜,林砚曾说星星是死去的太阳,当时只觉得是矫情,现在却忽然懂了——有些光,就算熄灭了,也会留下痕迹。
一年后,他回到出发时的城市。书店老板看到他,笑着问:“先生,又来买摄影集吗?”
林砚摇摇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是他自己做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烫着一行小字:“看过的日出”。
他把相册放在柜台上,一页页翻开。挪威的峡湾、摩洛哥的沙漠、冰岛的冰川、新西兰的草原……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太阳,有的炽烈,有的温柔,有的藏在云层后只漏出一道金边。
“这些是?”老板好奇地问。
“我拍的。”林砚合上相册,“想在这里寄售。”
老板翻了几页,眼睛亮起来:“当然可以!太漂亮了,肯定会有人喜欢。”
离开书店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街道上。他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像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样。孩子们依然在踩水洼,老人依然在喂鸽子,面包店的可颂还是冒着热气。
路过那家咖啡馆,他停下脚步。风铃还在响,侍者换了新人,笑着问:“先生,一位吗?”
林砚点点头,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同样的手冲和提拉米苏,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他账户里的余额又多了几位数字。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其实钱早就花不完了。但他还是喜欢这样,买喜欢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吃想吃的食物,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
提拉米苏端上来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是在阿尔卑斯山拍的,日出时分,雪山顶上的光像流淌的金子。照片旁边,放着那张暗金色的卡片,边缘的光已经淡了,像褪了色的记忆。
他舀了一勺提拉米苏,慢慢吃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暖暖的。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约定会迟到,有些重逢会缺席,但只要还能看得到日出,还能尝得到甜味,就不算太坏。
林砚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赤金色的瞳孔在灯光里很柔和。他举起咖啡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敬自由,也敬往后余生。
阳光总会升起的,不是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