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那天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稠地涂抹在礼堂的木质长椅上。阮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裙摆的褶皱。高二分班后的陌生感还萦绕在周围,直到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许清远进行钢琴独奏",她的视线才像被磁石吸引般投向舞台。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向三角钢琴时,整个礼堂的喧嚣突然变得很远。他落座的姿势像一片羽毛飘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三寸,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当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阮南星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琴声像月光下的溪流,淌过她藏在书包夹层里的诗集,淌过她记录梦境的小本子,最后停驻在她左胸第四根肋骨后方。许清远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后颈处有一绺不听话的黑发随着节奏轻轻颤动。阮南星突然理解为什么古人会说"听君一曲,如听仙乐耳暂明"。
曲终时掌声雷动,她却只看见许清远起身时衬衫肩线滑落的弧度,像飞鸟掠过黄昏的轨迹。前排女生兴奋地讨论着他全市钢琴比赛一等奖的光环,而阮南星只是默默记下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蓝绳手链——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初中参加海洋保护志愿活动时系上的。
那天之后,阮南星的校园生活突然多出一条隐秘的支线。每周二下午社团活动时间,她会绕远路经过音乐教室,透过门上的竖条玻璃捕捉许清远练琴的侧影;每天晨读前去图书馆还书,总要"恰好"路过公告栏,看他用漂亮的行楷书写的学生会通知;甚至会在借阅系统里搜索他读过的书,《荒原狼》扉页的借书卡上,"许清远"三个字被她用指尖反复描摹。
文学社的周学姐发现她总盯着学生会办公室出神,某天突然塞给她一叠稿纸:"校刊要和学生会有合作,你去送审稿吧。"阮南星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捧着稿纸站在办公室门口调整了七次呼吸节奏,才用指节叩响那扇漆成浅蓝色的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而许清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策划案。秋日的阳光穿过他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游动的银光。"文学社的?"他抬头时,阮南星发现他左眼下方有颗很淡的泪痣,"正好,我们在讨论校庆特刊的排版。"
那天的会议细节在后来的记忆里全部模糊成毛玻璃,只记得许清远说到"诗歌排版需要留白"时,用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朵小小的昙花。散会时那张便签鬼使神差地粘在了她的笔记本里,成为她秘密收藏的第一件宝物。
十一月的某个阴天,阮南星在图书馆角落发现《里尔克诗选》里夹着张音乐会门票。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交给失物招领处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来在这里。"许清远的手指擦过她耳畔取走门票,袖口飘来雪松混着墨水的气息。"上周日柏林爱乐的演出,"他顿了顿,"你也喜欢里尔克?"
阮南星感到有蝴蝶在喉间扑翅。她想起自己写过十几首从未示人的诗,其中三首化用了里尔克的意象。"《秋日》里那句'无家可归的人,此刻在世上多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么矫情。
但许清远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同类。"下个月校庆我要弹《爱之梦》,"他离开前突然说,"需要有人写节目解说词。"阮南星看着他消失在书架间的背影,突然理解了何为"近乡情怯"——那个在想象中被反复勾勒的人,此刻投来一瞥真实的目光,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校庆筹备期间,他们常在图书馆西南角的橡木桌前工作。许清远总带着保温杯泡茉莉花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轮廓变得柔软。有次阮南星写到"音符如露水悬在黎明边缘"时,发现他正望着她微笑:"你写东西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她的脸立刻烧起来,笔尖在纸上洇开一朵蓝墨色的花。
元旦前夜,学生会组织放天灯。阮南星在灯面上画了朵被月光照透的昙花,许清远看见了,用自己的钢笔在旁边题了句"夜深知雪重"。他们的天灯同时升空时,他悄悄告诉她:"其实我更喜欢你写的'月光是凝固的叹息'。"原来他读过她发表在校刊上的所有文字,这个认知让阮南星整晚都在数心跳。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阮南星在储物柜发现一张明信片。维也纳的雪景背面,许清远写着:"推荐你读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图书馆三楼左侧书架。"那个冬天,她每天坐四站公交去学校,只为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把他推荐的诗集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茉莉花,让她想起他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春天来临时,许清远开始频繁缺席自习课。传言说他获得了维也纳音乐学院的预录取,正在准备语言考试。阮南星走过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琴盖上再没有他忘带的乐谱。直到四月某天,她在校刊信箱收到没有署名的信封,里面是《爱之梦》的曲谱手稿,空白处画着朵昙花,旁边写着"给南星的月光"。
高考倒计时五十天,整个高三楼层弥漫着油墨与咖啡的苦涩。阮南星在作文里写道:"有些心事像压在字典里的花瓣,时间越久,轮廓越清晰。"批阅的老师不知道,这句话写的是她课桌深处那个铁盒,里面装着许清远忘在琴凳上的校徽、他批改过的学生会值班表、以及二十三张写着"今天他看了我一眼"的便利贴。
毕业典礼那天突然下起暴雨。阮南星攥着写了三年的信躲在礼堂廊柱后,看着许清远被簇拥在合影的人群中央。他的白衬衫被雨水打湿成半透明,像他们初遇时那曲《月光》的余韵。当青梅竹马的林薇举着伞跑向他时,阮南星把信塞回了书包——那上面泪痕晕开的"清远"二字,终究没能等来一个呼唤它的声音。
后来她在北京读师范,听说他去了维也纳。有年冬天同学聚会,林薇说起许清远在欧洲巡演的消息,随手转发了他音乐会的链接。阮南星点开看到节目单上有德彪西的《月光》,简介里写着:"献给十七岁那年的昙花一现。"
那天晚上,她翻开旧日记本,发现夹在里面的昙花便签背面,还有一行从没注意到的小字:"南星,你要不要来看我的毕业演奏会?"字迹被岁月磨得几乎透明,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沉没在那个早已远去的夏天。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都浸泡在一种混合着焦虑与亢奋的奇特氛围里。阮南星的书包侧袋装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课桌上垒起的参考书挡住了前排同学的背影。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她盯着模拟卷作文题"远方的声音",笔尖在稿纸上洇出一片蓝色的云雾。
放学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像深海。阮南星在古典文学区找《唐诗鉴赏辞典》时,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茉莉花香。许清远站在两排书架外的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根褪色的蓝绳手链。他怀里抱着《西方音乐史》和德语教材,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复习得怎么样?"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架间沉睡的文字。阮南星注意到他右手食指贴着创可贴——练琴太久磨出的水泡。
他们坐在往常的橡木桌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许清远说起维也纳音乐学院的视频面试,教授让他即兴演奏一段表达"离别"的旋律。"我弹了《月光》的变奏,"他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阮南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周写的,也许...能用上?"那是首叫《消逝的慢板》的小诗,写满她深夜听雨时那些不可名状的思绪。许清远读得很慢,睫毛在纸面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读到"琴键上未完成的休止符/是星星坠落前最后的踌躇"时,他突然抬头:"南星,你应该去读文学系。"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不是"阮同学",不是"文学社的",而是像念一句诗那样,把"南星"两个字含在唇齿间轻轻揉碎又拼好。窗外突然下起太阳雨,雨滴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银河,她假装整理刘海,实则抹去了眼角突如其来的潮湿。
高考结束那天,校园里的合欢树开得正盛。阮南星在教学楼拐角处撞见许清远和林薇,女孩正踮脚往他衣领别一朵浅蓝色的小花。林薇手腕上晃着根崭新的蓝绳手链,在阳光下像一截海水。阮南星抱着装满复习资料的纸箱后退两步,却踢到了走廊上的易拉罐。
"南星!"许清远叫住她,"志愿填好了吗?"林薇知趣地摆摆手走开,她发梢的栀子花香久久悬浮在空气中。
"北师大中文系。"阮南星盯着纸箱里露出的《古汉语词典》书脊,"你呢?"
"维也纳的录取通知上周到了。"许清远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本来想等毕业典礼给你的。"
信封里是张手绘的节目单,顶部用花体字写着"许清远毕业钢琴独奏会",日期是三天后的下午。节目单背面用铅笔写着:"可以来后台吗?有东西想给你看。"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阮南星在蝉鸣震耳的午后站了很久,直到纸箱边缘勒红了手臂。她想说那天要去参加表姐的婚礼,想说可能赶不上末班车,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许清远笑起来时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像她写过的某句诗里"被月光吻出的凹陷"。
回家后她翻出珍藏的铁盒,把三年来的"宝物"倒在床上:他忘在琴凳上的校徽、写着值班安排的便签、包茉莉花茶的纸袋...最底下是那页写着"给南星的月光"的曲谱。阮南星熬到凌晨三点,终于写完那封反复修改过二十七次的长信。信封上用钢笔描了朵昙花,墨迹在晨光中渐渐凝固。
毕业典礼那天闷热异常。阮南星的白衬衫被汗水黏在后背,她小心翼翼地把信藏在书包的暗格里。校长致辞时,她透过人群缝隙寻找许清远的身影——他坐在毕业生代表席,后颈那绺不听话的黑发被电扇吹得轻轻晃动。
典礼结束后,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阮南星在礼堂侧门徘徊,看着许清远被合影的同学围住。雨点开始砸下来时,她看见林薇举着把蓝色透明伞冲进雨幕,伞面上印着白色的波浪花纹。许清远弯腰钻进伞下,两人的背影在暴雨中渐渐模糊成水墨画的一角。
阮南星站在廊柱后,雨水溅湿了她的白色帆布鞋。书包里的信突然变得很重,像装满了整个夏天的雨水。她慢慢走到他们刚才合影的台阶,雨水已经把"毕业快乐"的气球字母冲散。那封贴着昙花图案的信最终被放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墨迹在雨中渐渐晕开,露出最后一行字:"你是我写过最美的一首诗,可惜没有署名。"
北京深秋的教师公寓里,阮南星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封面上印着"我最难忘的人"。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这是她养成的习惯——每年九月开学季都要买一盆新的。
同学群突然跳出林薇的消息:"许清远下个月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有独奏会,有人要组团去吗?"后面跟着节目单链接。阮南星点开看到熟悉的《月光》曲目,演奏者简介里写着:"本场音乐会献给十七岁那年的昙花一现。"
书柜最底层有个蒙尘的铁盒。阮南星取出那张泛黄的便签,突然发现背面有行褪色的小字:"南星,你要不要来看我的毕业演奏会?"字迹被岁月磨得几乎透明,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
她打开维也纳音乐会直播时,正好是《月光》的尾声。镜头扫过观众席,林薇穿着蓝裙子坐在前排,手腕上的蓝绳手链闪着微光。许清远谢幕时,钢琴上摆着一小盆茉莉花,白色花瓣在聚光灯下像凝结的月光。
阮南星关掉电脑,给作文本上的五星评语补了句批注:"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因为过程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窗外的银杏叶正在风中书写金色的诗行,而十七岁的雨声,终于在这个夜晚悄然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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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整理学生时代的手稿时,阮南星在一本旧日历的夹层里发现了许清远当年给她的节目单。背面除了那行铅笔字,还有段用荧光笔标出的德文,她一直没注意。查了词典才知道是里尔克的诗句:"若是尘世将你遗忘,且对寂静的大地说:我流动。对迅疾的流水言:我在。"
她把节目单夹进正在读的《二十首情诗》里,书页正好停在第七首:"我记得你去秋的神情,你灰色的贝雷帽,平静的心..."楼下传来学生放学的喧哗,某个清亮的声音在喊:"南星老师!"
阳光穿过茉莉花叶,在她手背投下细碎的光斑。阮南星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暴雨中长椅上的信其实没有被完全淋湿——某个路过的女生捡起来交给了失物招领处。后来她偷偷去取回时,发现信封背面多了行陌生的字迹:"谢谢你的月光,我会永远记得昙花开过的夏天。"
字迹清瘦舒展,像极了某人写德文花体字时的笔锋……
作者随笔,就想到什么写什么了可能有点混乱,有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