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送

七月十八日，凌晨。

通常这个时间段整个村子都为了明早的耕耘而已进入休息状态，但今天却不安宁。

门隔音效果不太好，隐约听到了一丝母亲的哭泣声，不过我并不在意，她肯定是因为今天下雨担心明天收成不好而哭的。

我继续躺在床上翻看着漫画书，忽然就听到门外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什么啊！他才八岁啊，老天爷啊！呜呜呜…我的欢……”

外婆还没说完就被外公提醒道：

“小声一点，别让欢祈听到了……”

外婆刚刚差点晕了过去，忍着自己悲痛不已的心情，试着把自己的声音放低下来：

“老头子，你说……为什么……死的是欢疏……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啊……呜呜呜……”

外公把外婆搂在怀里，眼眶早已通红。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只好扒在门框上偷听。我害怕被他们发现我大半夜不睡觉偷听大人讲话。

缝隙里只透着客厅里微弱的光亮，父亲貌似不在家。

过了半个小时后，父亲才回家。

“通知乡亲们了吗？”外公的声音已经嘶哑起来。

“通知过了，已经准备好了，走吧。”父亲只是低着头，默默念叨着什么。

母亲抱头痛哭，手上拿着我和哥哥最爱玩的拨浪鼓，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走上去像是有千斤重。

外婆怕把我吵醒，赶紧出了家门，开始大哭。

我越来越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了，好奇心驱使着我跟随他们的脚步出去。本想偷偷跟踪大人们，结果刚出房门，最后才走的母亲就发现了我：

“这么晚起来干什么？”

母亲一向很凶，我不敢直视她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只好支支吾吾地说：

“你们去干嘛……我……我也要去……”

下一秒母亲一个巴掌甩到我脸上，嘶吼道：

“滚回去睡觉！！！”

我被扇的有些不知所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母亲看着我通红的半边脸，意识到自己做的过火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

“对不起，欢祈……妈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欢疏……妈妈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家门被反锁上，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并没有哭，从小到大不是第一次被打了，早就习惯了。我只可惜的是不能和大人们一起去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这下更睡不着了。

望着窗户外面，一群人抬着棺材，大小看上去像是个童棺，不知是哪家孩童夭折了，真是可悲。

我抬手抹了抹眼泪，继续看着葬礼仪式。

接着，众人便把棺材往小径里抬去了。不久后，众人的身影渐渐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不管他是哪家刚出生的孩子，都与我无关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同情心很重，夭折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哭？

我心里都明白，但这村里但凡我亲眼看到过的死亡都会难过的哭上好半天，不管是谁。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我裹上被子，想让自己睡着，哭着哭着好像就精疲力尽的快要睡着了。

眯了一会儿，我突然又想起来：

我哥呢？

前几天我哥就一直不在家，一家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只留我一人在家，只有晚上母亲会回来哄我入睡。

我问她爸爸外婆外公还有我哥都去哪里了，她沧桑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安慰着我：

“你爸爸去城里上班了呀。”

“外婆外公和领居家爷爷奶奶吃饭呢。”

“你哥去给徐叔叔开的冰粉店打工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一向都是个强势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脆弱的一面。

她抬头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赶紧急匆匆给我盖上被子，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晚安，欢祈。”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们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我成了没人管的小孩，直到今天。

我翻了几页漫画，不知不觉趴在书上睡着了。

.

凌晨三点，门外隐约传来开门声。

我以为是爸爸妈妈回来了，很想去拥抱他们，但是我实在累得不行，不想从床上起来。

可奇怪的是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

那人离我房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当时我才五岁，一个人晚上在家其实挺害怕的。我把自己裹成粽子，头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那人见我睡着了，悄悄地走进来，看了看四周，坐到我床边，动作很温柔。

我被捂得不行，慢慢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眯了眯眼睛，原来旁边坐的是我哥。

吓死我了，虚惊一场。

我扑在池欢疏怀里，问道：“哥，你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池欢疏揉了揉我蓬松的头发，笑而不语。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我锤了锤他的腿，表现出一副不满的样子“再不回来，你都成失踪人口了。”

池欢疏搂了搂我的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细语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很满足，但是有一点让我感到诧异……

我好像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身上的温暖和松树般的的清香我都感觉不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朦胧，像团白影。

或许是太困产生幻觉了吧……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越讲越兴奋，滔滔不绝了半个小时。

池欢疏认真听着，只是精神上实在支撑不住了，打了好几个哈欠。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太烦了，这么些和自己无关的破事都要和他去说，打工就够辛苦了吧，哪还有时间听人说闲话……

但是他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我一个字，而是安静聆听着。从没有嫌我烦过。

讲着讲着，我就想到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顿时兴致低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今天我们村里有个小孩死了。”

我又忍不住哭了倒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你说他会不会是刚出生就夭折了？还是在河边玩溺死了？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好可怜啊……”

池欢疏先是脸上一惊，然后用手抹去我脸上挂着的泪珠。

“他那么小，还没感受过人间烟火与世间的美好……甚至都没睁眼看过自己的亲人……”

池欢疏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村子里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浑然不知。只是轻抚着他的后背，把他抱在腿上。

过了会儿，我两只眼睛哭肿了，跟那水蜜桃似的。渐渐哭累了，但还是有很多话想和我哥说。

“哥，你说他一个人去了冥界以后，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不会感到害怕吗……我听说……阴间很冷。”

池欢疏不知为何心头一震，最后还是在我睡着前给了我一个回复：

“望乡台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能见到自己的家人。”

他抿了抿嘴，又说道：

“愿他来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