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横滨，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凛冽的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掠过港口仓库黝黑的轮廓，最终被侦探社暖黄的灯光和咖啡香气温柔地拦下。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屑。

中岛敦捧着刚冲好的热可可，温热的瓷杯熨帖着他微凉的手心。他窝在会客室的单人沙发里，难得清闲的夜晚，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今天芥川外出处理一个收尾任务，时间拖得有些久了。白发的少年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可可，一层细腻的糖霜缓缓沉入浓郁的棕褐色液面之下，像他心里那一点点漂浮不定的小小期待。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随之而来的是一抹熟悉到心尖的身影。

芥川龙之介回来了。

黑色的风衣上沾着几点尚未融化的雪粒，衬得他苍白的脸孔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他步履稳定，带着一贯的沉寂气场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那双深邃的墨色瞳孔在室内逡巡，精准地捕捉到沙发角落里的身影。目光相触的瞬间，敦几乎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都回升了些许。

芥川没有说话，径直走过来。他脱下厚重的外套，动作间带起细微的风，夹杂着外面冷冽的气息和一丝独属于他身上的、类似青草与硝烟混合的淡淡味道。他并未将外套随意搭放，而是十分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将它盖在了正捧着热可可、看起来有点呆愣的敦的腿上。

敦：“啊……谢谢你，芥川。”声音带着被热可可浸润后的微糯。

芥川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应，算是回答。他在敦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显出一点难得的疲惫。他抬手似乎想揉一下眉心，但动作在半途顿住，最后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流泻的霓虹灯光。

敦感觉到腿上传来的重量和干燥的暖意，仿佛能隔绝窗外的整个寒冬。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那削瘦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平日里惯有的锋利，只留下一片宁静的疲惫。灯光柔化了他过于锐利的轮廓，透出一种易碎的质感。

这份沉静的柔软，只有敦能看见。

“任务……还顺利吗？”敦轻声问，打破了这份沉默。

芥川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嗯。小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哑一些，“你等很久？”

“也……没多久。”敦摇摇头，把热可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侧转，更靠近芥川一点，“喝点热的吗？刚泡的。”

芥川的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缕缕白气的可可上，糖霜已经融化不见。“太甜。”他简洁地评价，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敦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加多了一点点糖……”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我给你倒杯咖啡？我记得你抽屉里好像有那种黑咖啡……”

他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像一片带着寒气的羽毛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必。”芥川抬眼看他，墨黑的眼底深处，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被一种更柔软的力量缓慢地融化，“坐好。”

他并未立刻松开手。敦的皮肤温热，像一块软软的小太阳，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一丝暖流。那短暂的碰触，像是无声的抚慰，也像是确认了他的存在。芥川这才缓缓收回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触感。

敦坐回原位，心跳漏了一拍。腿上的外套散发着芥川独有的气息，手腕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可可和咖啡混合的香，还有窗外风雪的低语。

“那个……明天的甜点新品试吃会，”敦找了个话题，试图让这微妙的氛围自然一点，“和果子铺的新师傅说研发了一款‘月下虎尾草’羊羹，听名字就想试试看……”他试图表现得兴致勃勃。

芥川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又是甜食。”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的嫌弃。

敦弯起眼睛笑起来，像新月一样温润：“偶尔尝试一下嘛。或者……”他凑近一点，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光，带着一点狡黠和小小的撒娇，“芥川陪我一起去？”

芥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期待和毫不设防的亲昵。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被咽了回去。他只是微微别开脸，耳廓在灯光下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晕。

窗外城市的喧嚣似乎被这方小小的空间隔绝了。只有两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又一阵寒风刮过，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震动声。敦下意识地裹紧了腿上的外套，将自己往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求温暖庇护的小动物。

这时，他身边的芥川忽然动了。不是走开，而是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敦头上几缕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白发，轻轻、仔细地抚平，指尖划过发丝的感觉像羽毛扫过心尖。然后，他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将那件盖在敦腿上的外套更往上拉了拉，整个罩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动作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猝不及防被温暖和熟悉的气息完全包裹，敦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芥川的视线。那双一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映着室内温暖的光晕，清晰地映出一个小小的、惊讶的自己。那里面不再是惯有的杀伐凌厉，而是流淌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一种无声的承诺——只要你在，我的罗生门亦可化为庇护的羽翼。

“芥川……”

“嗯。”

“外套……全给我了？你不冷吗？”敦的声音闷在外套里，瓮声瓮气。

芥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了敦几秒，看他在自己外套里笨拙又可爱的样子。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梨花。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敦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芥川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被裹在外套里的敦的肩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微微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些。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敦浑身僵住，脸上瞬间飞满红霞。

芥川的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靠近的举动稀松平常。只是他那清冷的声线里，第一次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轻轻流入敦的耳中：

“闭嘴，人虎。”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补上了后半句：

“……你太暖和了。”

灯光洒落，勾勒出两人依偎的侧影。侦探社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成了整个寒冷世界里最温暖的一隅。芥川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混合着他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结界。在这个风雪飘摇的夜晚，一只迷途的幼虎终于找到了独属于他的、最坚实温暖的港口。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画卷与无尽的严寒，而窗内，只有两人之间这份无需言表的温暖，在无声地蔓延、交融，构成比任何甜点都要令人心安的甜蜜日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