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第一次在窗台上发现那只黑猫时,正对着稿纸上卡壳的情节发愁。墨色的猫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尾巴尖有一撮银白的毛,像谁不小心滴了点月光在上面。他伸手去摸,指尖却穿过了毛茸茸的脊背,惊得他差点碰倒手边的砚台。
“别碰,会着凉。”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月关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玄色长衫的青年倚在书架旁,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随着动作流淌出细碎的银光。对方指尖轻点,那只黑猫便化作一缕青烟,缠上他的手腕,成了枚猫形的玉扣。
“你是谁?”月关握紧了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小团。
“叫我鬼魅就行。”青年走到桌边,拿起他写废的纸笺,“‘朔风卷叶,似有魅影随行’,这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月关的脸颊发烫。他写志怪小说为生,常幻想笔下的精怪会找上门,只是真见了,心跳得比被读者催稿时还厉害。
鬼魅似乎很喜欢他的书房,总在午夜时分出现。有时蜷在暖炉边看他写字,有时会指着某段情节说“这里不对,鬼火是蓝绿色的”,偶尔还会凭空变出些新奇玩意儿——带霜的红果,会发光的萤火虫,或是他念叨了几天的桂花糕。
“你不用修炼吗?”月关咬着糕问,碎屑掉在衣襟上。
鬼魅替他拂去,指尖微凉:“看你写字比修炼有趣。”
入了冬,月关的手总生冻疮。鬼魅便每晚替他焐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点奇异的凉意,却能恰到好处地驱散寒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替月关翻书时,袖口扫过桌面,会留下淡淡的松木香。
月关开始期待每一个夜晚。他会提前温好两盏热茶,在砚台里备好磨好的墨,甚至在窗边摆了盆腊梅——鬼魅说过,他喜欢这花香。
除夕夜,月关被窗外的爆竹声惊醒,发现鬼魅正坐在床沿看他,眼底映着远处的烟火,忽明忽暗。
“怎么不睡?”月关揉着眼睛坐起来。
“人间的年,很热闹。”鬼魅的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吵,现在……”他顿了顿,伸手替月关掖好被角,“好像也不错。”
月关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句子:“孤独的魂,总在喧闹处更显伶仃。”他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过来点,挤挤暖和。”
鬼魅愣了愣,依言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月关闻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开春后,月关的新稿颇受好评,书局送来的稿费比往常多了三成。他兴冲冲地买回两坛好酒,想和鬼魅庆祝,却发现对方整日都没出现。
直到深夜,鬼魅才拖着一身寒气回来,玄色长衫上沾着些不易察觉的血迹。月关要去点灯,被他按住手腕。
“别点。”鬼魅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吓跑了只欺负你的狐狸精,样子有点吓人。”
月关的心揪了一下。他白天确实遇到个行为古怪的女子,总在窗外观望,原来是鬼魅替他解了围。他摸索着摸到鬼魅的手,轻轻贴上:“不怕,我不怕。”
那晚,月关第一次主动靠在鬼魅肩上。对方的身体僵了僵,慢慢放松下来,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像抱着件稀世珍宝。
入夏后多雨,鬼魅总在雨天变得格外嗜睡。月关便把躺椅搬到廊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腿打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乌黑的长发。雨打芭蕉的声音里,鬼魅偶尔会呢喃几句,像是在说很久远的事。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月关轻声问。
鬼魅睁开眼,眸子里盛着雨丝的清光:“忘了。或许是棵树,或许是块石头,记不清了。”他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月关的脸颊,“但遇见你之后,好像慢慢想起些有意思的事。”
月关的新书签售会那天,来了很多读者。有个小姑娘红着脸问:“月关先生,您笔下的鬼魅总是温柔又孤独,是不是有原型呀?”
他想起昨夜鬼魅替他整理书稿时,指尖划过“鬼魅”二字的专注,嘴角忍不住上扬:“嗯,有个很重要的人。”
回家时,远远看见自家窗台上蹲着只黑猫,尾巴尖的白毛在夕阳下闪着光。月关加快脚步,推开门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带着熟悉的松木香。
“他们说我孤独?”鬼魅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月关转身回抱他,把脸埋在对方颈窝:“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夜色渐浓,书房的灯又亮了起来。月关握着笔,鬼魅替他研墨,偶尔凑过去看他写了什么,呼吸扫过耳廓,带着点痒意。
“这里写得不好。”鬼魅指着纸上的句子,“鬼魅怎么会舍得让月关难过?”
月关笑着改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新的字迹:
“月光落在鬼魅的发梢,像落了场不会融化的雪。而鬼魅的目光落在月关身上,便成了人间最暖的春。”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亮了案头并排摆放的两只茶杯,氤氲的热气缠在一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