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

车门打开的时候，江之遇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晚点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周末的早上车不多。海滨公路沿着海岸线延展，车窗外是大片大片铺展开的蓝，海面和天空在远处融成一条线。林之晚靠着副驾驶的座椅，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江之遇看了一眼，伸手把副驾那边的风量又拧了拧，顺带把她那边遮阳板放下来了："今天紫外线强。"

"你怎么跟晓晓似的。"

"她不是说要是我让你晒黑就屠我一座城吗？"

林之晚笑了一声，偏头看他。他开车的时候专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下颌线绷着一点，嘴角却带笑。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海边那栋公寓是他今年夏天搬进来的，离深蓝园区十分钟车程。他带她来过几次，从第一次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给她找拖鞋开始，到后来她已经知道门口鞋柜第二层放着她的备用拖鞋，厨房左手第二个抽屉里是她那支没带走的发圈，牙刷架上多了一支浅绿色的牙刷。

她进门的时候他没急着关门，一只手扶着门框等她换鞋，另一只手把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冰箱里昨天买了草莓，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中午想吃什么？"

林之晚把帆布鞋脱下来摆在门口，两只鞋并排摆好，然后站起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摊着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暗下去之前林之晚瞥了一眼，应该是一份项目文档，标题写着"Q4迭代规划"。

"周末还工作？"

"昨晚看的，忘了关。"他从冰箱里拿出草莓和酸奶放在岛台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以后周末不看了。"

林之晚走过去，靠在岛台边上，伸手捻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散开，酸甜的。他把酸奶盖子揭开放在她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岛台站着，阳光从客厅那面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台面上，亮晃晃的。

"江之遇。"

"嗯？"

"你第一次请我来这里的时候紧张得把拖鞋拿反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今天没拿反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对的。"今天没反。"她顿了顿，"但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知道吗？"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抬眼看她，嘴角带着笑："那你别老盯着看。"

"我偏看。"

他走过来，绕过岛台，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他家里用的那瓶一样。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草莓汁上，抬手用拇指轻轻揩了一下。

林之晚没动。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落地窗外那片海面反射进来的光。

"林之晚，"他开口，声音低下来，"你以前在日记本上画的那个自己，我现在觉得画得不太像。"

"哪里不像？"

"那幅画里的你看着有点远。现在的你——"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站在我面前。很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鼻尖蹭着他的衣料，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别让我站远了。"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住。

"不让你远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窗外面传来远远的海浪声。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后来她去客厅沙发上窝着翻他那本放在茶几底下的旧书，他去厨房做午饭。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从半开放式厨房那边传过来，混着油滋滋的热闹响声。她翻了几页书，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他背影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低头切着什么。

午饭是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林之晚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咬下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糖醋排骨的？"

"上个月偷偷练了几次。"他在对面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你上次说最喜欢吃这道，陆鸣说他家楼下那家外卖店师傅教他的，我让陆鸣去问了配方。"

林之晚看着他低头舀汤的样子，筷子停在半空中，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咸刚好。她把碗放下，抬头看他："你这人——"

"怎么？"

"记性也太好了。"

"你教我的。你说好朋友之间需要直说。"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我也是学着来的。"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她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手指偶尔拨一下她耳边的碎发。电影放了一半她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索性闭了眼，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江之遇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把毯子从旁边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她没有醒，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到他的脖颈。他僵了一秒，然后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几乎只有鼻尖碰到发丝的力度。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他没有动，就让她攥着。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蜷起来的手指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条银链子的坠子上。海蓝色的石头泛着一圈一圈的细碎波光。

电影还在放，片子里的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变成了一种背景的白噪音。窗外的海面很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慢动作的呼吸。

他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梦里在笑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点开微信，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很多张她了。在海边的，在餐厅吃饭的，站在宿舍楼下路灯底下的，抱着花回头看镜头的，和他吃饭时候低头夹菜的，还有几张偷拍的侧脸。他把今天这张也存了进去，然后锁了屏。

她醒了大概半小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挪成了躺着的姿势，头枕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看什么。

"几点了？"她嗓子有点哑。

"三点多。还睡吗？"

她摇了摇头，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毯子从肩头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睡着的时候他把她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T恤边缘有一点蹭皱的痕迹，别的都在。

她仰头看他："你一直没动？"

"动了一下，你哼了一声，我就没动了。"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靠过去重新把脸贴在他肩上。

"江之遇。"

"嗯。"

"以后每个周末都这样行不行？"

他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地顺着："行。"

窗外海面还是蓝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暗着，倒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

日子就是这样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老位置，宿舍楼下的路灯把梧桐叶照成暖黄色。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叫了她一声。

"林之晚。"

她回头。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那颗坠子："这块石头——我捡到它的时候，不知道它会到你这儿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颗蓝色的石头，然后抬头看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夜很长，但再也不会黑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