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春已凉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省城大学的樱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宋怀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那片粉色的海洋在晨风中起伏。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下意识地摸起床头的相机，手指轻轻抚过机身，像是某种仪式。

过去三个月里，这台相机几乎从未离开过他。他带着它走遍了校园每个角落，拍下了秋日的银杏、冬日的雪松，现在轮到春日的樱花。摄影社的人都说他有天赋，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林莫的眼睛通过他的镜头在看世界。

手机震动，是林暮发来的消息：「樱花开了吧？小莫最喜欢这个时候。」

宋怀回复：「全开了，我今天多拍些照片。」

他穿上那件深蓝色外套——林莫的，林暮去年秋天给他的。大小刚好，只是肩膀处稍微宽了些。口袋里还留着半包纸巾和一张电影票根，是林莫生前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樱花林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有写生的，有拍照的，更多的是单纯来赏花的。宋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架好三脚架，调整焦距。取景框里，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正当他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画面边缘闪过。宋怀猛地抬头，花海中似乎有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少年背对着他。那熟悉的背影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林莫？"他轻声呼唤，声音淹没在周围的笑语中。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樱花树下。宋怀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只有摇曳的花枝。他查看刚才拍的照片，放大后，在画面最边缘处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只能辨认出深色外套和略微凌乱的黑发。

宋怀的双手开始发抖。这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偶尔的幻觉——图书馆里一闪而过的侧脸，食堂里熟悉的背影，梦中清晰的话语。但照片不会说谎，相机捕捉到的影像不是幻觉。

他收起三脚架，朝那个方向走去。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路过的人群嬉笑着，有人撞到他的肩膀，道歉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拨开层层花枝，来到那棵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花瓣。

一片樱花飘落，停在他的掌心。五片粉白的花瓣，中心一点深红，像是谁用笔精心点染的。宋怀凝视着它，突然想起林莫曾经说过，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盛开，而是凋零时那种决绝的姿态。

"宋怀！"

他回头，看见苏雯朝他挥手。她身边站着几个摄影社的同学，陈默也在其中。

"发什么呆呢？"苏雯跑过来，"我们正打算去后山拍全景，一起吗？"

宋怀摇摇头："我想...再多拍些樱花。"

陈默走过来，看了看他手中的相机："用长焦试试逆光，花瓣的纹理会很明显。"他顿了顿，"对了，上次说的那个考生的事，我查到了。"

宋怀的心跳突然加速："林莫？"

"嗯，艺术系的王教授记得他。说他作品很有灵性，特别是对光影的把握。"陈默推了推眼镜，"可惜文化课差了几分，不然肯定是专业第一。"

苏雯好奇地问："你们在说谁啊？"

"宋怀的一个朋友，"陈默解释道，"去年报考我们学校艺术系，没录取。"

"哦..."苏雯恍然大悟，随即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已经..."

宋怀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摆弄相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对了！"苏雯突然拍手，"下周社团展览，你要不要也提交作品？主题是'春'。"

宋怀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拍的照片，那些偶尔会出现神秘身影的画面。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别人看这些私密的"相遇"。

"我考虑一下。"他说。

傍晚，他如约去了林暮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几本相册，都是林莫小时候的照片。

"来了？"林暮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好，你先看看这些。刚整理出来的。"

宋怀坐下来，小心地翻看相册。第一张是婴儿时期的林莫，裹在蓝色毯子里，眼睛又大又亮。然后是学步时的，上幼儿园的，举着儿童相机的...每一张都笑得灿烂，完全看不出后来病痛和家庭变故的阴影。

"他从小就喜欢拍照，"林暮端着菜走出来，"三岁就抢我的相机，五岁就能拍出像样的构图。"

宋怀指着一张林莫站在樱花树下的照片："这是哪里？"

"省公园，他六岁生日。"林暮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那天他拍了整整三卷胶片，全是花和云。"

两人沉默地翻看着相册，每一页都是林莫鲜活的模样——做鬼脸的，抱着猫咪的，第一次拿到摄影比赛奖状的。翻到最后几页时，照片突然变少了，时间也跳到了近几年。林莫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神中多了些阴霾。

"那几年..."林暮的声音沙哑，"我做得不好。"

宋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林暮突然抓住他的手，握得生疼。

"谢谢你，"这个曾经酗酒暴戾的男人红着眼睛说，"谢谢你让他最后的时光有了光。"

晚饭后，林暮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我想应该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省城大学艺术系摄影专业的预录取通知，日期是去年三月，上面清楚地写着林莫的名字和"文化课需达到一本线"的备注。

"他差了几分？"宋怀轻声问。

"十二分。"林暮苦笑，"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去学校看过好几次，还拍了那么多照片..."

宋怀想起那卷冲洗出来的胶片，那些偷拍他的照片。林莫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是在图书馆？在樱花树下？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默默注视了很久？

回宿舍的路上，四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宋怀的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怀，最近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透着担忧，"你好久没回家了。"

"学校忙，"他随口应付，"等五一放假就回去。"

"你爸爸...他想问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

宋怀停下脚步。考研是他和林莫曾经的约定——林莫想考艺术系研究生，他则想考天体物理。现在，这个约定只剩他一个人来完成了。

"在准备了。"他说，"我想研究恒星演化...特别是死亡后的物质循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在想那个孩子，是吗？"

宋怀没有回答。街边的樱花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虚幻的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妈，"他突然问，"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爱永远不会消失。"

那晚，宋怀做了一个梦。梦里林莫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站在樱花树下对他笑。梦里的樱花不停地落，却永远落不完，林莫的身影在花雨中渐渐变得透明。

"别走。"宋怀在梦中哀求。

"我哪儿也不去，"林莫微笑着指指他的胸口，"我在这里。"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正敲打着樱花，花瓣纷纷坠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接下来的日子，宋怀全身心投入学习和摄影。他报名了天体物理的选修课，加入了摄影社的展览筹备，还开始整理林莫留下的所有作品。苏雯和陈默帮了不少忙，他们从不过问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张张扫描、修图、分类。

展览前一天，宋怀终于选定了要展出的作品——五张照片，分别是秋日的银杏、冬日的雪松、雨中的樱花、天文台的星空，以及那张《永恒》。他给这个系列取名为《给春天的回信》。

展览当天，艺术学院的展厅挤满了人。宋怀的作品被挂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正好照在那张星空照片上。不少人在《永恒》前驻足，赞叹它的构图和意境。

"这张照片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个艺术系的教授评价道，"像是...有人在画面外凝视着星空。"

宋怀站在一旁，心跳加速。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旁边几张照片。当风平息后，有人惊呼起来——那张樱花照片上，原本模糊的角落人影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能隐约看出是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少年。

"这..."苏雯瞪大眼睛，"之前有这个人吗？"

宋怀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那位艺术系的教授正盯着照片，表情震惊。

"这个身影..."教授指着那个人影，"去年有个考生提交的作品里，也出现过类似的效果。是种很特别的拍摄手法..."

宋怀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那不是拍摄手法，那是他日思夜想却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展览结束后，他独自来到樱花林。夜幕降临，游人散去，只剩下满地花瓣和初升的月亮。他架好相机，对准星空，就像曾经在天文台和林莫一起做过的那样。

"我考上省大了，"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还参加了摄影社。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树梢，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宋怀按下快门，三十秒的曝光时间里，他仿佛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回应："我看到了。"

回宿舍的路上，天空开始飘雪——四月的春雪，罕见而短暂。雪花落在樱花上，瞬间消融，像是冬天最后的告别。宋怀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在积雪上写下几个大字："林莫，我很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宋怀下楼时，发现他昨晚写的字已经变成了一滩水渍，正随着气温升高而蒸发，水汽在阳光中缓缓上升，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这张照片后来被他放在日记本扉页，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有些人就像春天，即使离去，也会在你心里留下开花的痕迹。"

雪停时春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