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空气里浮动着炖排骨特有的、暖烘烘的油脂和酱香。高压锅噗嗤噗嗤地哼着歌,蒸汽在厨房玻璃上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氤氲。我守着锅,像守着某种笃定的期待。今天是周五,是陈默理论上可以准时下班的日子,是我们理应共享这锅热气腾腾慰藉的日子。
手机屏幕猝然亮起,陈默的名字跳出来,我的心也跟着轻轻一跳。点开,那行字却像一小块冰,精准地投入了期待的沸水之中:“宝贝,对不住,刚上线的大模块出了个鬼畜级BUG,今晚铁定通宵了。[苦涩][苦涩]”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厨房里浓郁的肉香忽然变得有些滞重。我吸了口气,敲字的手指倒是没犹豫:“理解万岁!BUG退散!加油搞定它!”顺手还贴了个龇牙咧嘴、举着荧光棒奋力挥舞的小人表情包。
按下发送键,屏幕的光暗下去。我起身,揭开锅盖,浓郁的蒸汽裹挟着香气扑了一脸。真香啊。可惜了。我找来最大的保鲜盒,把炖得酥烂、裹着油亮酱色的排骨一块块夹进去,动作带着点赌气似的认真。盖上盖子,保鲜盒被“啪”一声按进了冰箱冷藏室,和里面孤零零的酸奶盒子做了伴。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线温吞地铺在茶几和地板上。我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随手捞过抱枕,下巴抵在上面,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电视黑屏发呆。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挪动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咔哒、咔哒……像一种微小的、持续不断的啃噬。
就在那点难以言说的、混杂着习惯性失落和一点点委屈的情绪快要聚拢成一小团乌云时,异变陡生。
“滋啦——”
头顶正上方那盏主灯,毫无预兆地爆出一串细碎又刺耳的电流噪音,吓了我一跳。紧接着,原本稳定洒下的暖白光,猛地熄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唰!”
客厅里所有能发光的智能设备——顶灯、环绕音响的幽蓝指示灯、电视机的呼吸灯带,甚至角落里那个扫地机器人的工作提示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这还没完。那些光,根本不安分。
顶灯的光束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开始旋转、跳跃,像被无形的指挥棒牵引着。一束光猛地扫过电视墙,留下一道刺目的亮痕,随即又飞快地缩回,另一束光紧接着从沙发背景墙上斜斜切过。暖黄的、冷白的、幽蓝的光束毫无章法地在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疯狂地碰撞、追逐、滑行。墙壁上光影乱窜,明暗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活像一群喝醉了的精灵在开一场狂野的灯光派对,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光怪陆离的迪厅!
我惊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抱枕掉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搞什么鬼?!”难道是电路故障?还是智能家居系统集体抽风了?这架势也太吓人了!
就在我下意识地摸向手机准备求救时,那场毫无章法的“光之暴动”毫无征兆地平息了。
所有的光束,像听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瞬间收敛了狂野的姿态,变得无比驯服。它们不再胡乱扫射,而是极其精准地聚焦在沙发正对着的那面素净的墙壁上。
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展开,如同最细腻的画笔蘸着融化的阳光。光点开始极其有序地移动、凝聚、排列组合。
先是左边,一个清晰的、带着点笨拙弧度的光点构成了“对”字的第一笔撇。
接着,光点流转,一个方方正正的“不”字在中间成型。
最后,右边,一个带着小小勾回的光点稳稳落下,组成了“起”字的最后一笔。
三个由纯粹温暖光芒构成的大字,清晰地、无声地烙印在雪白的墙壁上:
**对 不 起**
光影凝定。墙壁上的三个光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暖意,静静地悬浮着,无声地流淌着歉意和笨拙的温柔。狂乱的迪厅瞬间变成了只为我一人点亮的、最安静的告白墙。空气里排骨的香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缠绕着这束沉默的光。
我站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捡抱枕,甚至忘了刚才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堵发光墙壁吸走了。原来刚才不是故障,是某个人在千里之外,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在笨拙地敲打我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那三个光字才如同完成使命般,缓缓地、依依不舍地黯淡下去,最终完全熄灭。客厅重新被沙发旁落地灯那圈小小的、安稳的光晕笼罩。我慢慢坐回沙发,捡起地上的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柔软的布料上,目光却还停留在那面恢复素白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屏幕亮起又暗下。
夜色深沉,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城市沉入更深的寂静。挂钟的指针不知疲倦地走着,绕过了一圈又一圈。我蜷在沙发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漂浮。电视里播放着深夜档不知所云的购物广告,声音被调得很低,嗡嗡地像催眠的背景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怕惊醒什么似的机械咬合声,从玄关方向传来。轻得几乎被电视的背景音淹没,却又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破了我混沌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