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天还未亮,摄政王府已灯火通明。
我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来回奔忙。一箱箱药材被搬上马车,军医在一旁清点,不时摇头叹气。
"王妃。"
我转身,看见秦铮抱剑而立。
"王爷请王妃去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萧执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一身玄铁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正在系披风,动作有些迟缓。
"过来。"他没回头。
我走近,看见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墨迹未干。
"会骑马吗?"他忽然问。
"会。"
他转身,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日未见,他脸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颈间的伤被高领铁甲遮住,只露出一线狰狞的疤痕。
"北疆路远,"他递来一副皮甲,"别拖后腿。"
皮甲很轻,内侧衬着软毛。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你睡得着吗?"我突然问。
他系披风的动作一顿:"什么?"
"醉黄泉的毒,"我直视他的眼睛,"会让人夜夜噩梦。"
他眸色一沉,忽然伸手扣住我下巴:"王妃很关心本王的睡眠?"
我挣开他的手:"只是好奇。"
门外传来号角声。萧执收回手,拿起案上的头盔。
"辰时出发。"他大步走向门口,铠甲发出冰冷的声响,"别让我等。"
辰时的城门,十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我牵着马走到阵前,看见萧执高居马上。阳光下,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四周将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敬畏。
"上马。"他头也不回地下令。
我踩镫上马,背后立刻贴上一片温热。他的手臂从我身侧穿过握住缰绳,整个人像铁笼般将我困住。
"别乱动。"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喷在颈侧,"摔下去我可不管。"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我侧头看他,发现他下颌绷得死紧,握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伤口疼?"我故意问。
他手臂一紧,勒得我闷哼一声:"王妃还是担心自己吧。"
行军第七日,遇伏击。
那是个狭窄的山谷,两侧峭壁如刀削。箭雨突然从头顶倾泻而下时,萧执一把将我拽下马背。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他整个人压上来,铠甲硌得生疼。
"别动!"他厉喝。
箭矢钉入泥土的声音近在咫尺。我抬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发颤的手臂。
亲卫很快控制局面。萧执起身时,一个踉跄,被我扶住。他甩开我的手,却在转身瞬间吐出一口血。
"王爷!"秦铮冲过来。
萧执抬手示意无碍,抹去嘴角血迹:"清点伤亡,继续前进。"
入夜,军医帐内烛火摇曳。
"王爷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老军医颤声道,"再这样下去......"
"出去。"萧执打断他。
帐内只剩我们二人。他解开铠甲,里衣已被血浸透。我盯着那道横贯胸膛的新伤,忽然想起婚房里那杯毒酒。
"为什么非要亲自北上?"我问。
他蘸着药粉按在伤口上,肌肉因疼痛而绷紧:"因为......"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有人想我死在路上。"
"比如?"
"比如......"他忽然扣住我手腕,将我拉近,"你。"
我挣开他的手:"要杀你早动手了。"
他低笑,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是啊,我的王妃......舍不得。"
"自作多情。"我转身要走,却被他拽住。
"帮我换药。"他递来纱布,语气不容拒绝。
烛光下,他的身体布满新旧伤痕。我用力缠紧纱布,听他压抑的喘息,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轻点。"他咬牙。
"疼就喊出来。"我故意加重力道。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将我拉至面前:"沈昭,你当真恨我至此?"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我望进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
"灭国之仇,不共戴天。"
他松开手,眼神晦暗不明:"记住你的恨。等到了北疆......有的是机会。"
夜半,帐外传来异响。
我猛地睁眼,看见帐帘被悄然挑开。寒光闪过,我翻身躲过致命一击,匕首擦着脸颊划过。
刺客再次扑来时,帐外突然射来一支箭,贯穿他咽喉。尸体轰然倒下,露出帐外萧执的身影。他手持长弓,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鬼。
"看来......"他咳出一口血,"想杀你的人......也不少。"
北疆的风像刀子。
我裹紧狐裘,看萧执站在城墙上指挥布防。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的唇色已泛青,却仍挺直脊背。
"报!戎族大军距城三十里!"
他转身下令时,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上前,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怕了?"他嘴角噙着冷笑。
"怕你死了连累我。"我硬邦邦地回敬。
战鼓响起时,血色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萧执披挂上马,长剑出鞘的瞬间,我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解脱般的快意。
"守好城门。"他最后看我一眼,"若我回不来......"
"你一定会回来。"我打断他,"你的命是我的。"
他大笑,策马冲入敌阵。
那一战,尸横遍野。
我在城墙上看着他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剑光所到之处血花四溅。他的铠甲很快染成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当戎族首领的头颅被高高挑起时,我看见萧执在马上晃了晃,然后重重栽倒。
我冲下城墙时,心跳快得发疼。
士兵们已经将他抬回。卸下铠甲后,他胸前缠绕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军医手忙脚乱地止血,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箭矢。
"贯穿伤......旧伤崩裂......失血过多......"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忽然想起那夜婚房里的黑血。
"王爷需要静养!"军医拦住我。
"滚开。"我推开他,坐到床边。
萧执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我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触到一片滚烫。
"你说过......"我低声道,"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睫毛颤了颤,竟微微睁开了眼。
"还......没死......"气若游丝,却仍带着那该死的傲慢。
我忽然红了眼眶:"萧执,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还清。"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碰到我的脸:"冷宫偏殿......"
话未说完,手已垂落。
"王爷!"军医扑上来。
我站在一片混乱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