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剧痛早已麻木,手臂因承受着他沉重的身躯而酸痛欲裂。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此刻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带来的窒息感。
他微弱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带着毒血特有的甜腥和一丝属于他本身的冷冽。那句“赌赢了就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栗。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尽管虚弱,尽管灰败未褪,但那深处,却跳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洞悉一切的光芒,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确认。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更像一个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终于抓住唯一浮木的赌徒,露出的劫后余生。
“你……”我喉咙哽咽,声音破碎不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嘶哑的质问,“你早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杯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有毒!”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牵动内腑,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唇边溢出新的血沫,颜色却比方才那口浓黑稍浅淡了些。我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又是一颤。
他缓过一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为他擦拭血迹的手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漩涡。
“知道?”他声音低哑,带着毒伤后的虚弱和一种刻骨的疲惫,“沈昭,从你化名‘苏璃’,拿着伪造的江南盐商苏家户籍,拿着那张刻意模仿苏家小姐笔迹、投我所好的诗笺出现在琼林宴上那一刻起……”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琼林宴……那场为当年新科进士举办的盛宴,他作为摄政王驾临。我精心设计的“偶遇”,那场关于边塞诗的“争论”,我刻意展露的、与他昔日红颜知己苏小姐有几分相似的才情与倔强……原来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拙劣的、意图明显的表演!
“本王就知道,”他扯了扯嘴角,牵动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血珠又渗了出来,他却浑不在意,“你带着目的而来。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他幽深的目光再次锁住我,像冰冷的探针,直刺我竭力掩藏的最深处:“只是,本王没想到……你恨到……连自己的命,连同本王的命……都敢一并押上这绝杀之局。”他喘息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更深的、令人心悸的锐利覆盖,“更没想到……你竟还留了一线……解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那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唾弃的软弱和动摇的证据!此刻被他无情地揭开,暴露在这片狼藉的血色之中。
羞愤、难堪、被彻底看穿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抽回手,仿佛被他的目光烫伤,身体下意识地后缩,试图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脸颊滚烫,泪水却更加汹涌。
“谁……谁留解药了!”我几乎是尖叫着反驳,声音因激动和心虚而尖锐变调,“那不过是……不过是配毒时失败的残渣!凑巧……凑巧罢了!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你死吗?萧执!你灭我昭国,杀我……”
“杀你亲人?”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却又因伤势而瞬间转为痛苦的喘息,“咳咳……沈昭!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你恨之入骨的仇人……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自己颈间深可见骨的血痕,指向胸前大片刺目的、混合着黑与红的污血,指向他灰败如纸的脸。
“看看!”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看看本王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是拜谁所赐?嗯?”
他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我混乱的脑海。眼前是他濒死的惨状,是我亲手造成的惨状。那杯毒酒,那把匕首……国仇家恨的烈焰仿佛被这刺目的鲜血浇上了一瓢冰水,发出“嗤嗤”的、令人心慌的声响,只剩下扭曲升腾的白雾和一片冰冷的茫然。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却用最惨烈的方式逼迫我面对现实的男人,那恨意的根基,似乎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事实”的力量,猛烈地撼动。
偏殿……妇孺……他刻意的留手……还有那句“你最后的……心腹之人”……
无数个疑问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惶的呼唤:“王爷?王爷!里面……里面可还安好?属下似乎听到……”是萧执的心腹侍卫统领,秦铮的声音。显然,我方才那声变了调的嘶喊,还是惊动了外面守候的人。
萧执的眼神瞬间一凛,方才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和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掌控。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穿透房门:
“无碍。”
仅仅两个字,却像巨石投入死水,门外的骚动瞬间平息。秦铮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担忧:“王爷……您的声音……”
“本王说,无碍!”萧执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凛冽的寒意,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退下!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半步!违令者,斩!”
门外彻底沉寂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新房,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闭上眼,似乎刚才那两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额角渗出更多冷汗。片刻,他才重新睁开,那幽深的眸子转向我,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疲惫、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沉重。
“扶本王……起来。”他哑声命令,带着不容抗拒。
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颈间狰狞的伤口,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沉重的臂膀。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每一步移动都牵动伤口,让他发出压抑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肩头衣料。
短短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终于将他安置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边缘。他背靠着雕花床柱,闭目喘息,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新房内一片狼藉。散落的珠翠,歪倒的合卺杯,地上那摊刺目的黑红血迹,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甜腥气……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弄着这场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与杀机的“大婚”。
我站在床前,手足无措,像个闯入禁忌之地的局外人。恨意未消,心绪却已乱如麻。
“柜子里……左边第二格……有金疮药……和干净的布。”萧执闭着眼,声音低哑地吩咐,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我依言找到药瓶和干净的白棉布。走回床边,看着他那道横亘在颈项上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被毒血浸染得微微发黑,狰狞可怖。握着药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怕了?”他没有睁眼,却仿佛洞察一切,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下毒时……捅刀子时……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呢?”
“谁怕了!”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拧开药瓶,将淡黄色的药粉小心地倾倒在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血肉,他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冷汗如瀑。但他依旧没有睁眼,紧抿着唇,承受着这钻心的痛楚。
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隐忍到极致的模样,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中了我的心房。握着药瓶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你……”我一边笨拙地用棉布按压住伤口止血,一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几乎要将我撕裂的问题,声音低哑干涩,“你刚才说……冷宫偏殿……有我母后护着的……心腹之人?是谁?他们……他们现在何处?”
萧执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被剧痛和毒性熬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看似平息,深处却涌动着无数暗流与沉船的残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失去了回答的力气。
就在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得如同砂砾摩擦:
“想知道?”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活下去……”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眼神却锐利如初,死死钉在我脸上,“沈昭……拿出你搅弄风云、处心积虑接近本王的能耐……活下去。”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想勾起那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弧度,却因虚弱和剧痛而显得无比苍白。
“活到……你有资格……站在本王面前……问这句话的那一天。”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灰败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只剩下微弱而艰难的喘息。
“在此之前……”他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复仇心思……和……无谓的眼泪。”
“在本王的羽翼之下……你这条命……由不得你……再随意糟践。”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不是惊雷,而是冰川崩裂的巨响。
活下去?在他羽翼之下?由不得我糟践?
荒谬!可笑!灭国之仇未报,血海深仇未雪,他却要我像个依附于他的藤蔓,在他仇人的庇护下……苟活?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所有混乱的思绪,烧得我双目赤红,浑身血液都在逆流沸腾!
“萧执!”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药瓶和布条几乎被我捏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尖利刺耳,“你休想!你灭我昭国,此仇不共戴天!你以为你挡下这一杯毒酒,演这一场苦肉计,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就会忘了你手上沾满的血腥?就会……”
“就会乖乖做你笼中的金丝雀?”他骤然睁开眼,打断我歇斯底里的嘶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沈昭,”他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狠狠刺入我的心脏,“你恨我,想杀我,可以。拿出你的本事来。”
他试图挺直脊背,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颈间和脏腑的伤势,让他瞬间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呼吸急促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但他依旧死死撑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狠戾而决绝:
“但想死?想拉着本王……或者拉着你自己……一起下地狱?”
他扯出一个极其冰冷、极其讽刺的弧度,带着血沫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
“做梦!”
“你这条命……现在是本王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掠夺者的绝对宣判,“本王赌赢了……它就是本王的战利品!要生要死……由不得你!”
“想报仇?”他喘息着,眼神却如同盯着猎物的鹰隼,“那就给本王好好活着!活到……你有能力亲手把刀子……捅进本王心口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他闭上眼睛,似乎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最后一丝不容抗拒的寒意,“收起你的爪牙……或者,让本王……亲手一根根……给你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彻底软倒在冰冷的床榻上,陷入深沉的、近乎昏迷的沉寂。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还残存着一口气。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僵。
手中的药瓶“哐当”一声掉落在染血的地毯上,淡黄色的药粉撒了一地。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他彻底看穿和掌控的无力感……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毒蛇般撕咬着我的五脏六腑。
他赢了。他用最惨烈的方式,赌赢了我的解药,也赌赢了我这条命暂时的归属权。
这不是庇护,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是战利品的宣告!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被撕裂般的剧痛。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却依旧如同沉睡猛兽般的男人,看着他颈间那道由我亲手刻下的、狰狞的伤口……
恨意,依旧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血脉里奔流。
可那岩浆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刺目的鲜血和那句“活下去”……悄然撬开了一道细微的、冰冷的裂缝。
活下去……为了……亲手杀了他?
这个念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扭曲的、玉石俱焚的力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我濒临崩溃的理智。
新房内,烛火依旧噼啪燃烧,将满室的血色狼藉映照得更加诡异而惨烈。空气里,血腥、甜腥、药粉的苦涩……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
我站在这一片混乱的废墟中央,如同站在命运的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国破家亡的恨意;前方是迷雾笼罩的荆棘之地,一个仇敌以生命为筹码设下的、名为“活下去”的囚笼。
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青灰。
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压抑的呻吟。
萧执的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那深刻的纹路也未曾舒展。他灰败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开合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身体也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毒伤发作,加上失血和剧烈情绪波动,引发了高热。
我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冰冷地看着。恨意在胸腔里无声地咆哮:让他烧!让他痛!让他尝尝我昭国子民曾经历过的痛苦!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目光触乃他颈间那道被药粉覆盖、却依旧后狰狞翻卷的伤口,还有他因高热而痛苦扭曲的面容时……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混的脑海。
我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我作呕。指甲再次狠狠掐入掌心,用更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转身,走向角落的铜盆架。
冰冷的井水注入铜盆,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指尖。我拧干布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染血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走回床前。他依旧在痛苦地呓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璃……"又像是"……别走……"。
阿璃?那个他念念不忘的、真正的苏家小姐?那个我处心积虑模仿的对象?
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我面无表情地将冰冷的湿布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嗯……"突如其来的凉意似乎让他舒服了些,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一点,但身体依旧在不安地辗转。
我沉默着,一遍遍为他更换额上的湿巾,动作机械而冰冷。指尖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能烫伤灵魂。
窗外,天色由青灰渐渐转为鱼肚白。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艰难地挤进这间被血色和阴谋浸透的新房,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而惨淡的光柱。
光柱里,细微的尘埃无声地浮沉。
如同我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秦铮。
"王爷,"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和不易察觉的紧绷,"卯时三刻了。按规制……您与王妃……该起身准备入宫……谢恩了。"
入宫谢恩!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浑噩噩的思绪。
床榻上,萧执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被这声音强行从昏迷的深渊拉扯回来。他极其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惨白的晨光时,痛苦地眯了一下。随即,那深不见底的眸子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我冰冷而疲惫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野兽的警惕和审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嘶哑的气音。
秦铮在门外安静地等待着,那沉默却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窒息。
萧执的目光扫过我身上依旧穿着、却早已凌乱不堪、沾满血污的大红喜服,又扫过他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狼藉,最后,落回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疲惫和虚弱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所取代。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紫檀衣柜的方向,动作带着不容拒的命令意味。
然后,他用尽力气,对着门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稳定,带着属于摄政王的绝对威压: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