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界碑的第三个月,顾医生的诊所深夜来了个奇怪的病人。那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手腕上布满细密的针孔,像被无数只蚊子蛰过。
“顾医生,”他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朽木,“能帮我看看这东西吗?”摊开的掌心躺着枚黄铜相机按钮,边缘刻着缠枝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顾医生刚碰到按钮,诊所的灯管突然“滋啦”一声炸裂,黑暗里响起相机快门的轻响,他摸到腰间的手术刀时,那病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掌心的按钮烫得像块烙铁。
三天后,墓峦收到个匿名包裹,邮戳盖着雾隐村的邮编。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卷泛黄的胶卷,包装纸上用红墨水写着:“未拍完的底片”。当晚他把胶卷塞进旧相机,显影液里浮现出诡异的画面——雾隐村的老槐树下,穿旗袍的女人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的不是人,而是树洞里盘着的黑蛇,蛇鳞上反射着祠堂的飞檐。
小林的抽屉里开始凭空多出照片。有时是他熟睡的侧脸,有时是他办公室的窗景,最吓人的一张里,他背后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眼睛是两个黑洞,手里举着的玩具相机镜头里,映出二十年前雾隐村的祠堂。他把照片塞进碎纸机,纸屑却在垃圾桶里重新拼合,小孩的脸越靠越近,仿佛要从纸里钻出来。
顾医生发现那枚黄铜按钮在夜里会自己转动,像相机调焦时的齿轮声。他将按钮泡进福尔马林,瓶底却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凝结成祠堂血阵的符文。某天深夜,他被玻璃碎裂声惊醒,只见诊所的镜子里站满了人影,都是雾隐村那些举着相机的村民,他们的镜头正对着镜外的他,闪光灯亮的瞬间,他后颈突然多了个针孔大小的血点。
墓峦带着胶卷去找懂行的老摄影师,对方刚把胶卷塞进显影槽,整个人就僵住了。显影液里浮出无数根红线,缠住老摄影师的手腕往槽里拽,他嘴里涌出黑血,含糊地喊着:“底片要填满……”最后在红光里化作张底片,贴在显影槽壁上,脸变成了旗袍女的模样。
小林的父亲坟头长出丛怪草,叶片上布满相机镜头似的圆斑。他蹲下去拔草,指尖被叶片割破,血珠滴在草叶上,竟渗进去凝成个小红点。当晚他梦见父亲从坟里爬出来,举着的相机镜头里,映出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往福尔马林瓶里扔针管——那是顾医生诊所的场景。
顾医生发现诊所的墙壁在渗血,血珠汇成细线往墙角流,聚成个小小的暗房。暗房里摆着台旧相机,镜头对着他的办公桌,胶片仓里露出半截底片,上面隐约是墓峦的侧脸。他举着手术刀推开门,暗房里突然亮起无数闪光灯,每张底片上都多了个黑洞,像被挖走的眼睛。
墓峦把背带残片放进显影槽,残片的红光驱散了红线,却在槽底照出行字:“相机的眼睛在看你”。他抬头时,看见老摄影师化作的那张底片上,旗袍女的眼睛正缓缓转动,对准窗外的梧桐树。树影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人,手里举着台铁皮相机,正是当初在雾隐村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可她明明已经化作碎片了。
小林在父亲坟头的怪草里,挖出个生锈的相机暗盒。打开时飞出群黑虫,虫翅扇动的声音像极了快门声。黑虫落在他手背上,化作个个针孔,从里面爬出细小的黑线虫,顺着血管往心脏钻。他想起顾医生说过的话,掏出打火机点燃手腕,火焰里传来无数人的尖叫,其中有个女声特别像艾琳。
顾医生的暗房里,底片上的黑洞越来越大,开始吞噬周围的光线。他把福尔马林瓶砸向相机,黄铜按钮从相机里滚出来,裂开的壳里露出半只眼球,瞳孔里映着雾隐村的地窖。眼球突然爆开,黑血溅在墙壁上,显出行血字:“还差最后一张”。
墓峦冲进顾医生的诊所时,正看见暗房里的相机镜头对准小林。小林僵在原地,瞳孔涣散,手腕上的针孔正往外渗黑血,在地上汇成个血池。池里浮出张底片,上面是三人离开雾隐村的背影,只是每个背影的后颈都有个黑洞,像被相机镜头吸住的痕迹。
“烧了它!”墓峦把背带残片按在相机上,红光烧得相机滋滋作响。小林突然清醒,将暗盒里的黑虫全部倒进火里,顾医生举着手术刀划破手掌,把血洒在底片上。三张脸在底片上慢慢清晰,旗袍女、老婆婆、穿红肚兜的小孩都挤进来,镜头最后对准的,是墓峦背后——那里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台徕卡相机,正是他失踪的姐姐。
背带残片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三人同时听见无数快门声在耳边炸响。等红光散去,暗房消失了,相机化作堆灰烬,只有半截底片留在地上,上面印着雾隐村的日出,朝阳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远方的公路。
三天后,顾医生的诊所关了门。他后颈的针孔消失了,却总在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眼球里有个小小的相机镜头。
墓峦把背带残片烧成了灰,可每晚还是能听见快门声。有天他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瞳孔变成了圆形,像极了相机的光圈。
小林去父亲坟头烧了那半截底片,火焰里飘出张新照片,上面是雾隐村的老槐树,枝头挂着三个相机,镜头分别对着三个方向——正是他们三人现在住的城市。
那天晚上,三个城市的夜空同时亮起闪光灯,像无数只眼睛在云层里眨动。某个暗房里,张新的底片正在显影,上面慢慢浮现出三个模糊的人影,后颈都有个黑洞,正往镜头里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