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山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如同一位披着血痂的巨人。距离沈淳安孤身闯入那吞噬一切的山巅雷池,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个昼夜交替的轮回。
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成了这片荒凉中最固执的风景。千仞雪从最初的惊惶失措、泪水涟涟,到后来的沉默如石、近乎自虐般疯狂修炼,再到如今——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她像一株扎根在望见山巅位置的石缝中的小草,每日晨昏定省,一站便是大半天,任凭山风如刀,烈日如烙。单薄的肩头披着风尘,倔强的眼眸里,曾经的光彩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灰白所取代,那是希望被漫长绝望反复冲刷后的残迹。
青鸾斗罗、光翎斗罗、佘龙、刺血,四位封号斗罗轮番劝慰,甚至曾强行将她带离这片伤心之地。然而,她总能挣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次次回到原点。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弓之鸟,到后来的枯井无波,如今只剩下一种执拗到令人心碎的守望。
“十二个时辰……五天都不理他……不,十天!他……不会……” 这句话在她心底反复咀嚼,如同苦涩的祷词。这既是她单方面对那个“狠心离去”之人最严厉的惩罚宣判,更是支撑她在这绝望等待中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然而,每每想到“死”字,心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紧,痛得她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毕竟有整整2592000个瞬间她以为沈淳安站在她身后想给她个惊喜,可每次回头都是一片暗淡。
这一日黄昏,残阳如血,将断龙山染成一片悲怆的金红,像一块巨大的、尚未冷却的熔铁。千仞雪依旧伫立在那块熟悉的顽石上,仰望着山巅——那里,残留的雷云如同不祥的裹尸布,死寂沉沉,毫无生机。晚风卷起她散乱的金发,拂过她苍白如纸的小脸,仿佛随时要将这缕微弱的生机吹散。
“雪儿,回吧,暮色重了。”青鸾斗罗的声音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心疼。一个月的煎熬,同样刻在这位老人的眉宇间。
光翎斗罗张了张嘴,想挤出点“吉人天相”、“明日定归”的苍白安慰,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山顶那毁天灭地的雷暴景象,如同烙印刻在每个人心头。一个月杳无音信,生还的希望,早已在无声的共识中沉入冰冷的深渊。
千仞雪恍若未闻,固执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她心中唯一光芒的死寂之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就在这凝固的绝望与暮色交织的刹那——
天穹尽头,一道并不璀璨、却锐利得足以割裂暮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闪现!
它的速度超越了感知的极限,超越了绝望的边界!前一瞬还在遥远的天际,带着一种破开混沌的决绝;下一瞬,已然撕裂了山脚沉重的空气,带着风雷的余韵,稳稳地钉在众人面前不足十丈的空地上!
光芒散尽,烟尘微落。
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清晰地显现。
玄色衣袍不染纤尘,墨发在晚风中轻扬。面容依旧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的刻痕,却丝毫无法遮掩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仿佛蕴藏着破碎星辰与新生宇宙的幽光。
沈淳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
青鸾、光翎、佘龙、刺血,四位见惯风浪的封号斗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熔岩般在他们眼中翻涌、炸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剩下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而千仞雪——
在看清那道身影轮廓的瞬间,她如同被一道无声的九天劫雷狠狠劈中!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又在瞬间被刺目的光芒重组!所有的委屈、愤怒、蚀骨的担忧、濒临崩溃的绝望……积攒了三十个日夜的滔天洪流,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什么“十二时辰不理他”,什么骄傲矜持,统统灰飞烟灭!身体里沉睡的本能,在确认那道身影的瞬间彻底苏醒、爆发!
“小安——!!!”
一声凄厉到破音、裹挟着无尽委屈、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后怕的哭喊,如同濒死雏凤的泣血哀鸣,骤然撕裂了沉重的暮色!那个小小的、仿佛被钉在石头上的身影,骤然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她像一道失控的金色箭矢,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扑去!脚下踉跄,几乎摔倒,却又在下一刻爆发出更快的速度!
“砰!”
她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撞进了沈淳安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淳安的身形都微微晃了一晃。下一秒,两只纤细却蕴含着无穷恐惧力量的手臂,如同世上最坚韧的藤蔓,死死地、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勒进自己的血肉之中,用骨血去确认他的存在!
滚烫的泪水,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瞬间喷涌而出,汹涌地浸透了沈淳安胸前的衣襟。她的小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压抑了半个月的恐惧、担忧、被抛弃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作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可言的嚎啕大哭。
“呜哇——!!!小安!坏蛋!大骗子!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呜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你……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哇啊啊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满了沈淳安的衣襟,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旦松开便是永恒的沉沦。
沈淳安的身体,在那一撞一抱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僵硬。他习惯了独行于生死边缘,习惯了以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算计掌控一切。然而此刻,怀中这具小小的、哭得浑身抽搐的身体,那滚烫到几乎灼伤皮肤的泪水,那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在哭泣的声音,那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力量……像一股最原始、最炽热、最不容抗拒的洪流,狠狠撞碎了他心湖表面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直抵最深处从未被触及的角落,激起了前所未有的、令他心神剧震的涟漪。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那颗毛茸茸的、沾满泪水与尘土的金色小脑袋上。那一声声委屈控诉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钩动着他心底某些陌生的、柔软的东西。他从未想过,在这世上,会有一个人如此在意他的生死,会为他的离去哭得如此肝肠寸断,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光。
他生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抬起了手。那只习惯于握剑、习惯于杀戮的手,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了千仞雪那因剧烈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单薄的后背上。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
“……好了,小雪,”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沙哑,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涩的轻柔,“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试图安抚,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来……回来有什么用!呜……” 千仞雪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沾满泪痕和尘土的小脸,她狠狠地瞪着沈淳安,一边控诉一边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那么大的雷……那么久……你连个信都没有!坏蛋!大坏蛋!呜……” 她的小拳头毫无章法地、泄愤般捶打着沈淳安的胸口,力道却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存在的依恋。
“是,我是坏蛋。” 沈淳安无奈地应承着,任由那毫无杀伤力的“攻击”落在身上,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生涩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幼兽,“是小安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 “小安”二字,在此时此地,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
“谁……谁担心你了!我才没有!” 千仞雪嘴硬地反驳,但汹涌的哭声却奇异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死死抱着沈淳安的腰,小脸重新埋进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真实而温暖的气息。那积压了许久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恐惧,在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体温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缓缓平复。
沈淳安任由她抱着,抬眸看向走过来的四位封号斗罗。青鸾斗罗的眼眶微微发红,光翎斗罗用力拍了下大腿,佘龙和刺血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与狂喜后的释然。光翎斗罗甚至对他挤眉弄眼,无声地做着口型:“臭小子!哄好!赶紧哄好!”
沈淳安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安好。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只剩下小猫般细微抽噎的千仞雪,心头一片陌生的柔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两个温润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出现在手中。
“喏,给你的。” 他将玉盒递到千仞雪面前。
千仞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鼻尖还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这是什么?”
沈淳安依次打开玉盒。一个盒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如熔铸的火焰、花瓣似跳动的精灵,散发出温暖而霸道炽热气息的奇花——烈火杏娇疏;另一个盒中,则是一株晶莹剔透如同万载玄冰雕琢、叶片呈现完美八角、散发着极致纯净寒意的仙草——八角玄冰草。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共生的磅礴能量,即便隔着玉盒,依旧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烈火杏娇疏,生于熔岩之心;八角玄冰草,长于玄冰之魄。皆是冰火两极交汇之地孕育的天地奇珍,蕴含最精纯的冰火本源之力。”沈淳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待你根基稳固,魂力臻至瓶颈时,需以特殊法门同时服下。它们能彻底淬炼你的根骨,铸就水火不侵之躯,潜力……无可限量。”
千仞雪彻底愣住了。她看看玉盒中那两株美得惊心动魄、又蕴含着令她心悸能量的仙草,再看看沈淳安平静面容下那双隐含关切与疲惫的眼眸。原来……他消失的这半个月,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葬身雷暴、尸骨无存的绝望里,他不仅为自己搏杀魂环,还深入了那传说中极端危险的冰火绝地,只为给她寻来这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厚礼……
“小安……” 千仞雪的声音瞬间又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心尖上那点残留的、关于“不理他”的小小怨怼,早已被汹涌的感动和心疼冲刷得无影无踪。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盒,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又像捧着沉甸甸的心意,“你……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就为了找这个?万一……万一你……”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着玉盒,指节再次泛白。
“没有万一。”沈淳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他抬手,动作略显生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轻轻揉了揉她凌乱的金发,“收好。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我说过,会看着你,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千仞雪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翻涌的泪意憋回去。她仰起小脸,虽然泪痕狼狈,但那双重新燃起光彩的金色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破开乌云的金阳。她紧紧抱着玉盒,用力地、无比认真地点头:“嗯!小雪一定会的!变得比哥哥还厉害!然后……换我来保护哥哥!” 童稚的话语,却带着磐石般的决心。
在他俩眼中其实更习惯的还是用兄妹来看待,但又不止于兄妹。然后在供奉殿众人那里也并没有将沈淳安当做千道流的义子看待,毕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已经开始修炼,然后气息直逼一众供奉,如果不是从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谁都会以为他就是一个邪魂师。
沈淳安冰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而温暖的弧度,如同坚冰初融:“好,我等着。”
看着兄妹间这劫后余生、温情脉脉的互动,青鸾斗罗等人相视而笑,心头悬了一个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青鸾斗罗上前一步,朗声笑道,声音中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豪迈:“好了好了!两个小家伙,这劫后重逢的体己话,留着路上慢慢说!此地煞气未散,非久留之地!我们该启程了!再耽搁下去,大供奉和教皇陛下,怕是要把武魂殿的房顶都掀翻了!”
“是!回家!”千仞雪破涕为笑,紧紧抱着怀中的玉盒,另一只手却无比自然地、牢牢地抓住了沈淳安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紧扣,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永远锁住。
沈淳安反手握住那只微凉却充满依赖的小手,点了点头:“走。”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温柔地披洒下来。几道流光冲天而起,划破暮色,朝着武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千仞雪紧紧依偎在沈淳安身侧,小嘴不停地诉说着这半个月的煎熬、担忧和委屈,声音清脆又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沈淳安微微侧首,耐心地听着,偶尔低应一声,冷峻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晚风将少女清脆的絮语和少年低沉的回应揉碎,连同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与温暖,一同洒满归家的长路。星斗森林的诡谲奇遇,冰火两仪眼的生死淬炼,断龙雷池的惊天洗礼,都在身后暂时落幕。前方,是武魂殿的巍峨轮廓,亦是命运交织的新起点。而沈淳安掌心紧握的,是他在此方世界,最珍视、也最柔软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