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带着一种冰冷而安全的熟悉感。湫晴的眼皮如同灌了铅,沉重无比。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简陋的吸顶灯,还有床边悬挂着的、还剩小半袋的淡黄色药液,正通过细细的塑料管,连接着她右手背上的留置针。
左臂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钝痛,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固定着。额角的伤处也隐隐作痛,但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身体深处依旧弥漫着巨大的虚弱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但……她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湫晴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小刘,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看到她醒来,小刘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
湫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小刘立刻会意,拿起旁边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嘴边。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和清明。
“慢点喝。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小刘轻声说,“张医生给你做了手术,清创缝合,输了血。伤口感染风险很高,但暂时控制住了。你需要绝对的静养。”
湫晴艰难地点点头,目光急切地在狭小的诊察室里搜寻。没有!那个染血的笔记本不在视线范围内!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本……本子……”她嘶哑地挤出两个字,眼神充满了惊惧和哀求。
小刘立刻明白了,她放下水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担心!它很安全!张医生让我把它锁进最里面那个放……嗯,放一些特殊药品的低温柜里了。钥匙只有我和张医生有。外面绝对找不到!”她指了指诊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加固的铁皮柜子。
湫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冰冷坚固的铁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证据还在!安全地藏在这里!她再次看向小刘,眼中充满了无声的感激。
小刘看着女孩苍白脆弱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惊惶与执念的眼睛,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声说:“那个本子……对你很重要,对吗?我看到……上面有血……”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她看到了,也猜到了那血迹背后可能代表的恐怖。
湫晴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钟老板倒下的身影,琴行里的枪声,垃圾场的恶臭与寒冷……一幕幕如同噩梦般闪过。而谢祁……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冰冷的囚笼……她不敢深想。
“张医生和他爸……在外面。”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张医生守了你一夜,刚被他爸叫出去说话了。好像……吵得挺厉害的。”她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诊室外,狭窄的走廊尽头。
老张烦躁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焦虑的脸。张林则一脸疲惫和无奈,压低声音:“爸!你到底瞒着我什么?!那女孩的伤是枪伤!还有钝器击打!那本子……那上面的血……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麻烦!这是要命的祸事!你把她弄到这里来,是想把我和小刘都害死吗?!”
“放屁!”老张猛地掐灭烟头,火星四溅,浑浊的眼睛瞪着儿子,“老子是那种人吗?!那丫头……她……她护着的东西,跟‘时光’琴行的钟老板有关!跟……跟谢家那个死了的夫人有关!”
“谢家?!”张林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下去,脸色变得煞白!城里的天!那个庞然大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你疯了?!谢家的事你也敢沾边?!钟老板……他怎么了?”
老张眼神一黯,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死了……就在昨晚……为了护着那丫头和那个本子……被人……打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愤和无力感,“我……我当时就在旁边……那丫头……是钟老板用命换出来的……”
张林如遭雷击,踉跄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谢家!枪杀!钟老板死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渊!他看着父亲苍老而痛苦的脸,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不顾一切。那不仅仅是一点良心,更是对逝去故友的悲愤和承诺!
“那本子……”张林的声音干涩,“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老张斩钉截铁,眼中带着恐惧,“但钟老板用命护着,谢夫人留下的……还能是什么?!是能捅破天的东西!是……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中带着最后的哀求:“林子!爸知道对不起你!但……但人已经在这儿了!救都救了!等她缓过这口气……就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那本子……也让她带走!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张林看着父亲眼中那深切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看着诊室里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孩,又想到那个被锁在冰冷铁柜里的染血秘密……巨大的无力感和沉重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等她脱离危险期……能走的时候……立刻送走。”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在这之前……我们……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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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老宅,顶层书房。**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低沉的嗡鸣,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恒温。
谢振霆蜷缩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那张象征着他无上权力的高背椅中。昂贵的丝绒睡袍松散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上因为剧烈痉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但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僵硬笼罩着他。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冷汗不再渗出,因为皮肤表面的温度似乎比房间更低。
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实物上,只是茫然地穿透眼前的黑暗,投向一片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虚无**。
那片虚无,就是他的囚笼。
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将谢祁存在彻底抹除后留下的……**绝对死寂**。
那道蜕变的印记,此刻不再仅仅是“凝视”。它像一个永恒的、冰冷的**黑洞**,镶嵌在他灵魂的最核心。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传递任何具体的信息。它只是**存在着**,散发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无”。
无思。
无想。
无恨。
无爱。
无过去。
无未来。
只有永恒的……**空**。
谢振霆试图“思考”,试图调动他那引以为傲的、掌控一切的意志力。但所有的念头,一旦触及那片虚无的边缘,就如同光线投入黑洞,瞬间被吞噬、湮灭,不留一丝涟漪。留下的,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停滞感**。
他试图“感受”,感受身体的疼痛,感受书房的奢华,感受权力的滋味……但所有的感官信号,在抵达大脑之前,就被那冰冷的虚无过滤、吸走,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被剥离了所有感知的……**空白**。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的精致皮囊,僵硬地坐在权力的王座上。灵魂的核心,却被那个代表“谢祁”终结的死寂黑洞,永恒地占据、冻结。
保镖队长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餐点和一杯清水。他无声地走进书房,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看着老板蜷缩在阴影里的背影,那僵硬的姿态和死寂的气息,让他心头一阵发寒。昨夜老板那声凄厉的惨叫和崩溃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
他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离老板有些距离的地方。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可能惊扰的声音。他低声开口,声音干涩而谨慎:“老板……您……您需要吃点东西吗?”
没有回应。
椅子上的身影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或者……这个空间对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更大的虚无。
保镖队长的心沉了下去。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能感觉到,老板还“活”着,但那是一种怎样的“活”着?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留下一个被永恒冰封的躯壳,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恐怖存在……**寄生**着。
他不敢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书房内,重归死寂。
谢振霆空洞的眼睛,依旧茫然地“望”着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虚无深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冰冷的、永恒的、代表“谢祁”终结的……**空**。
像一座无形的墓碑。
压在他的灵魂之上。
囚禁着他。
永恒。
直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