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密室彻底黑了。
不是断电那种黑,是光被吸走的黑。连应急灯残存的微光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咔嚓断掉。田子龙后背还贴着屏幕墙,冰凉的金属透过衬衫渗进皮肉,可他没动。怀里朵朵的呼吸很轻,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肋骨上——咚、咚、咚。和他自己胸口那团乱撞的鼓点,严丝合缝。
他掌心那枚“雨夜”钥匙还在发烫。
不是金属该有的温度。是活的。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边缘割开的皮肉渗出血丝,混着李星月指尖留下的汗与血,在黑暗里黏腻地糊成一片。他没擦。手指死死攥着,指节绷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可那点疼,压不住耳后突突跳的血管。
门框空着。
那只靴子还停在门槛内侧,鞋尖朝内,像一道没填上的句号。
田子龙喉咙里堵着一团硬块。他想喊名字,可声音卡在气管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呃”。不是哑,是怕。怕这声气音惊扰了什么,怕它飘出去,撞上走廊尽头那滴正在爬行的蓝液——那东西还没停。田子龙眼角余光扫见了,就在门缝底下,一毫米,又一毫米,泛着冷凝的荧光,正往他脚边爬。
朵朵忽然动了。
她小手从他胸口抬起来,不是去摸他脸,而是直接按在他左耳后。指尖温热,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可那力道很准,像狙击手校准瞄准镜时拇指压住的微调旋钮。
“别吞咽。”她说。
田子龙下意识屏住呼吸。
朵朵的手没挪。她指腹轻轻压着他耳后那片皮肤,压得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她指下狂跳。“你心跳太快了。”她声音很平,没起伏,像在报靶位坐标,“比刚才快二十三下。”
田子龙没答。他盯着门框。空的。可那只手扶过门框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绷起的样子,还烙在他视网膜上。
“她手腕上那个红点,”朵朵说,“和你胸口这个,跳得一样慢。”
田子龙低头看自己左胸。那里衣服被李星月扯开过,布料撕裂的豁口还敞着,露出底下皮肤。没有红点。只有一片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可他清楚记得——那银环中央的红点,规律闪烁:滴。滴。滴。
和朵朵耳后搏动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猛地吸气,胸口像被铁钳夹住。
朵朵的手指突然用力,指腹在他耳后狠狠一按。不是疼,是麻,顺着神经直冲太阳穴。“别想她怎么回来。”她说,“想她为什么把红点留给你。”
田子龙眼眶一热。不是酸,是胀。像灌满了滚烫的铅。
就在这时候——
“滋啦。”
头顶传来一声电流嘶鸣。不是亮灯。是某种设备重启的杂音。紧接着,密室四面墙的屏幕同时亮起幽蓝微光,不是图像,是无数行细小的代码瀑布般向下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字,只留下残影,像一群蓝萤火虫在飞。
光太弱,照不亮屋子,反而把黑暗衬得更浓。
田子龙抱着朵朵,慢慢转过身。
屏幕墙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左耳后被朵朵按过的地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身后,是那扇空门。门缝底下,那滴蓝液已经爬到门槛边缘,停住了。像在等一个信号。
“她没走远。”朵朵说。
田子龙没问。他看见了。右前方那块屏幕右下角,画面一闪。不是监控,是红外热成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半跪在走廊拐角阴影里,右肩位置,一团刺目的高热红斑——比周围温度高出二十度。那是血在涌,是绷带在渗,是皮肉在烧。
人形没动。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喘。
田子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碎玻璃。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咔”一声。
朵朵没拦。她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小手还按着他耳后,指腹随着他脉搏轻轻起伏。
田子龙走到门边,弯腰。
那滴蓝液就在他鞋尖前。他蹲下去,没碰。离它三厘米,停下。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幽火。
“不是血。”朵朵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是纳米修复液。她拆了自己左臂的神经接口,把液囊挤破了,灌进导管里。”
田子龙手指猛地一颤。
“她右肩的伤,”朵朵接着说,“是假的。子弹擦痕早好了。她用战术刀在旧疤上划开新口子,让血流得像真的一样。骗陈海的人,也骗你。”
田子龙没说话。他盯着那滴蓝液。它开始缓慢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星云。
“为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同步率要掉到临界点以下,你才能活。”朵朵抬起脸,黑眼睛在幽蓝光线下亮得惊人,“她的心跳分给你,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让你活着,去听她没说完的话。”
田子龙胸口一空。
他慢慢直起身,没看屏幕,没看那滴蓝液,目光钉在空门之外的黑暗里。三米,五米,七米……他数着步距,像在射击场上报距离。
然后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靴子踩在那滴蓝液上。
没有声音。蓝液像水一样散开,又迅速聚拢,顺着他的鞋底纹路爬上鞋帮,留下一道细长的、发光的湿痕。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拐角就在前面。红外热成像里的那个红斑,就在拐角后面。
田子龙没拔枪。他腰后空着。他右手还攥着那枚“雨夜”钥匙,左手空着,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抖。
他转过弯。
李星月半跪在墙根阴影里。右肩那片迷彩服被血浸透,深褐近黑,可她没靠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没折的枪。她左手拄着匕首,刀尖插进金属地板缝隙,右手垂着,手腕上的银环红点正规律闪烁:滴。滴。滴。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颈侧那道细小的擦伤——就是田子龙掌心晶体发烫时,他指尖蹭过的那道。
田子龙在她面前两步远站定。
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李星月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黑得沉,没有疲惫,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像狙击镜里锁定目标时的十字线,纹丝不动。她视线扫过他攥紧的左手,扫过他敞开的左胸,最后落回他脸上。
“钥匙拿着了?”她问。
声音不高,不冷,也不怒。就像在问“弹匣换好了吗”。
田子龙点点头。
李星月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好。”
她左手猛地拔出匕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刚抬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
田子龙伸手去扶。
她没躲。也没借力。任由他手掌贴上她左小臂,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和绷带下湿滑的血。她借着这股力,右腿重新踩实地面,慢慢直起身。整个过程,她没看田子龙一眼,视线一直钉在他身后——密室门口。
“朵朵呢?”她问。
“在里面。”
“没哭?”
“没。”
李星月这才转过头,正眼看他。目光扫过他左耳后那片泛红的皮肤,扫过他攥着钥匙、指节发白的左手,最后停在他眼睛里。“她按你这儿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耳后。
田子龙没否认。
李星月忽然抬手。不是打他,不是推他,而是直接伸向他左耳后。田子龙没躲。她指尖带着血和汗的温热,轻轻按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个靶位。
“跳得还是快。”她说。
田子龙喉咙发紧:“你……”
“嘘。”她食指竖在自己唇边,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另一只手,那只沾着血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密室方向,“听。”
田子龙屏住呼吸。
密室里,朵朵的呼吸声消失了。
只有屏幕代码滚动的细微电流声,沙沙,沙沙。
李星月的手指还按在他耳后,没松。她指尖微微用力,按得他皮肤发麻。“她切断了所有信号。”她说,“现在,整个地下三层,只剩我们两个活人的心跳。”
田子龙猛地看向她。
李星月收回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动作很慢,像在卸下什么重担。“走。”她说,“去主控室。”
她转身,没等他。右肩血迹在幽暗里拖出一道暗红,可她走路的姿势没变,腰杆依旧挺直,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稳定、清晰的回响。
田子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墙壁上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李星月没回头,可田子龙能感觉到她的节奏——每一步,都比他快半拍。像在训练场上,她永远先他半秒出枪。
拐过第三个弯,前方出现一道合金闸门。门禁面板漆黑,屏幕碎裂,边缘还冒着青烟。
李星月停下,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个黑色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和一枚微型电池。她没看说明书,手指翻飞,探针精准插入面板接口,电池接通。面板“滴”一声,亮起微弱红光。
“密码。”她头也不回。
田子龙看着她后颈。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像条细小的银鱼,藏在迷彩服领口下方。他想起十年前孤儿院火场里,她把他扛上肩头时,后颈的皮肤也是这样绷紧,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雨夜。”他说。
李星月手指顿了一下。探针在接口里轻轻一旋。
“咔哒。”
闸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主控室。比密室大十倍。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墙壁全是屏幕,此刻全黑着。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不是数据,是一张地图。凤凰计划所有节点,像星辰般亮着,其中最亮的那颗,标注着“主脑·核心”。
地图下方,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同步率临界值:42.3%。
李星月没看地图。她径直走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不是主控界面,是医疗舱实时监控。画面里,朵朵躺在一张金属床上,双眼紧闭,耳后红点稳定搏动,心率曲线平稳——76。
李星月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三秒,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右肩的绷带。
血涌出来,比刚才更急。她没包扎,只是用左手拇指狠狠按住伤口边缘,把血挤出来,滴在控制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接口上。
“滋——”
接口亮起蓝光。
全息地图猛地一震,所有节点熄灭,唯独“主脑·核心”那颗星,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李星月松开手,血顺着她小臂往下淌,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她转过身,面对田子龙。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
她仰起头,右肩伤口裸露着,皮肉翻卷,底下是淡粉色的新肉。血珠一颗颗往下坠,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你刚才在密室,”她开口,声音很平,“问我右肩这道疤,是不是替你挡的子弹。”
田子龙没说话。他盯着她伤口,盯着那翻卷的皮肉,盯着她指腹上未干的血。
“不是。”她说。
田子龙胸口一窒。
“是替你妈挡的。”她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推你进掩体的时候,我扑过去,子弹擦过我肩膀,打穿了她后心。”
田子龙眼前一黑。
李星月往前半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他闻到她呼吸里的铁锈味,混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气——她总在嘴里含一颗,说是压住血腥味。
“你妈倒下去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抓住我手腕,说了一句话。”
田子龙喉咙发干:“什么?”
李星月没答。她右手突然抬起,不是打他,不是推他,而是直接扣住他左手手腕。动作快、准、稳,拇指直接压在他桡动脉上。
“心率132。”她报数,指尖用力,“比刚才高四下。你心跳这么快,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还是因为我站在这儿?”
田子龙没挣。他盯着她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沉,没有怒火,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回答我。”她拇指又压下去半分,力道加重,“选一个。”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都。”
李星月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真没出息。”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主控台。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噗”声。她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他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主控台右侧一个暗红色按钮。
“按下去。”她说,“那是物理隔离开关。按下它,主脑和所有试验体的神经连接,会永久中断。”
田子龙没动。
李星月停下脚步。没转身,只是微微侧头,右耳后那点微红,在幽暗里像一粒将熄的火星。“你怕?”她问。
田子龙没否认。
“怕什么?”她追问。
“怕……”他声音哑得厉害,“怕按下去,朵朵就没了。”
李星月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抹了把右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像块小小的胎记。然后她走了。
田子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雨夜”钥匙,掌心被边缘割得生疼。他看着她染血的背影,看着她靴子踩在血泊里留下的暗红脚印,看着她消失在主控室另一扇门后的身影。
那扇门关上前,他看见她抬起左手,用拇指擦掉了自己右耳后那点微红。
像在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标记。
田子龙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按那个暗红色按钮。
而是把左手摊开,掌心向上。
那枚“雨夜”钥匙静静躺在他掌心,边缘割开的皮肉渗出血丝,在幽暗里泛着微光。
他盯着那点血。
然后,他慢慢把钥匙翻过来。
钥匙背面,蚀刻着两行极小的字。不是“雨夜”。
第一行:07-01。
第二行:同步锚点·唯一。
田子龙手指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
主控台突然“滴”一声。
全息地图重新亮起。所有节点熄灭,唯独“主脑·核心”那颗星,光芒更盛,像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地图下方,那行小字变了:
同步率临界值:0.0%。
田子龙猛地抬头。
主控室穹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坍塌。是某种金属结构在自动分离。缝隙越扩越大,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一盏孤灯亮着,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骁。
不是陈教授。
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淡蓝色的液体。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百米距离,直直落在田子龙脸上。
田子龙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张脸。
他见过。
在朵朵耳后搏动的红点里。
在李星月手腕银环的红点里。
在自己每一次失控的心跳里。
那是他母亲的脸。
可她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尚未愈合的疤痕。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温柔的眉眼。
她举起注射器,针尖对准自己左颈动脉。
然后,她朝田子龙,轻轻摇了摇头。
田子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女人没再看他。她收回手,把注射器对准主控台下方一个隐蔽接口,轻轻一按。
“滋——”
蓝光暴涨。
全息地图彻底熄灭。
主控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田子龙掌心里,“雨夜”钥匙边缘渗出的血,在彻底的黑里,发出一粒微弱的、固执的光。
\[未完待续\]黑暗不是降临的。
是咬下来的。
田子龙掌心那粒血光,成了全世界唯一活着的东西。
它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血珠在钥匙边缘绷紧、颤动、将坠未坠的瞬间——像朵朵耳后那个红点,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搏动。
“滋——”
不是电流声。
是皮肉被高温灼穿的轻响。
田子龙左胸豁口处,皮肤突然发烫。不是发烧的烫,是烙铁贴上来的那种刺痛。他猛地低头——
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线,正从钥匙渗出的血里钻出来,顺着掌纹往上爬,直奔心口。
他想甩手。
手没动。
身体比脑子快——右膝一沉,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血泊里,溅起温热的碎响。他左手死死按在左胸,指腹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一下,又一下,顶得肋骨发麻。
不是心跳。
是搏动。
和钥匙背面蚀刻的“同步锚点·唯一”,严丝合缝。
主控室穹顶裂开的缝隙还在扩大。那盏孤灯下的女人没动。她垂着手,注射器空了。针管里蓝液已尽数注入接口,此刻正缓缓渗进金属地板,像活物般分叉、蔓延,朝田子龙脚边爬来。
田子龙没抬头看她。
他盯着自己按在胸口的左手。
指甲缝里嵌着血、汗、李星月的血渍,还有钥匙边缘割开皮肉时翻起的细小皮屑。他慢慢松开手指。
皮肤完好。
没有伤口。没有蓝线。没有搏动。
可那里,确确实实,刚刚在跳。
“你妈没死。”
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女人说的。
是李星月。
她站在主控室另一扇门的阴影里,没进来。右肩伤口不再流血,血凝在迷彩服上,结成暗红硬壳。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手腕银环红点熄了,只剩一圈冷白金属。
她看着田子龙跪在地上的背影,看了三秒,才开口:“她只是……被拆开了。”
田子龙没回头。
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铁。
李星月往前一步,靴子踩在血线边缘,停住。“陈海要的是‘凤凰’。”她说,“不是人。是能同步一万具躯体的神经母体。你妈的脑干,连着主脑底层协议。她自愿断开意识,把‘听觉’留给你——你听见的所有心跳,都是她替你听的。”
田子龙手指抠进地板缝隙。
金属冰冷,带着血的滑腻。
“朵朵呢?”他哑着问。
李星月没答。她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自己右耳后——那里皮肤颜色略深,像被反复擦洗过。
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
主控室另一端,医疗舱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朵朵坐在床沿,赤着脚,小腿悬空。她没穿鞋,也没穿袜子,脚踝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脚大拇指,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脚背上那颗小小的痣。
听见动静,她抬起脸。
黑眼睛很亮,不带睡意,也不带恐惧。像刚睡醒的孩子,正认真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熟人。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田子龙,忽然问:“你听见了吗?”
田子龙喉咙发紧:“听见什么?”
“滴。”她竖起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耳后,“刚才,它停了一下。”
田子龙猛地吸气。
李星月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短促,低哑,像枪管里最后一缕硝烟散尽。
她转身,走向主控台。没碰键盘,没按按钮。只是抬起右手,把银环从手腕褪下来,轻轻放在控制台中央。
银环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颗子弹,掉进弹匣。
全息地图残影一闪——“主脑·核心”那颗星,亮度骤降。
不是熄灭。是降温。
像烧红的铁块,被浸入冷水。
地图下方,那行字重新浮现:
同步率临界值:0.0%\
状态:锚定中……
李星月没看屏幕。她弯腰,从控制台下方抽出一把战术匕首——刀身窄,刃口泛青,柄上缠着黑胶布,末端磨损得发亮。
她走回来,停在田子龙面前。
没说话。
只是蹲下。
和他平视。
她把匕首递过去,刀柄朝前,刃尖垂地。
田子龙没接。
她手腕一翻,刀尖抬起,轻轻抵在他左胸豁口边缘。
不是刺。是贴。
冰凉的金属压着汗湿的皮肤,压着底下那团刚刚搏动过的、滚烫的活物。
“你妈没死。”她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但她现在,只是一段协议。”
田子龙眼眶发热,不是酸,是胀。像有根烧红的针,正从瞳孔往里扎。
李星月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顶进皮肤,没破,但田子龙尝到了自己舌尖的血腥味——他咬破了。
“按下去。”她盯着他眼睛,“物理隔离开关,在你左手边第三块面板。红色按钮。按下去,主脑瘫痪,所有试验体神经回路永久熔断。”
她顿了顿,刀尖微微下压,压得他呼吸一滞。
“包括朵朵。”
田子龙瞳孔一缩。
李星月却忽然松了手。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他脚边。
她站起身,从战术腰带里抽出一支针剂——透明玻璃管,里面是淡蓝色液体,和女人注射器里的一模一样。
她拔掉针帽,没犹豫,直接扎进自己右颈动脉。
田子龙想扑过去。
她抬手,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口。
力道不大,却像一堵墙。
她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凌厉的线,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被推进去。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蓝光。
像信号接通时,屏幕闪出的第一帧雪花。
她拔出针管,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没看田子龙,也没看朵朵。
她走向穹顶裂缝下方那盏孤灯。
每一步,靴子都踩在蓝液蔓延的边界线上。
蓝液退开。
像潮水避开礁石。
她走到女人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一盏灯,和一道正在扩大的金属裂口。
女人没动。她只是看着李星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甚至温和。
李星月抬起匕首。
不是指向女人。
是横在自己左腕上方。
刀刃寒光一闪。
她手腕一翻——
“嗤。”
一道血线,喷在女人白大褂前襟。
血没落地。
在半空就凝住了。
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悬停,颤抖,然后,一寸寸,变成细密的蓝晶,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个微小的、跳动的红点。
女人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血,而是轻轻,碰了碰李星月左耳后。
那里,皮肤颜色略深。
李星月没躲。
女人指尖落下时,田子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的“咔”。
像一把锁,终于扣上。
李星月猛地一颤。
她左手突然抬起,不是捂耳,不是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