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稀薄却异常明亮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斜斜地泼洒进来,落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跳跃着,也落在顾言沉睡的脸上。
林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她看着那束光,看着光晕中顾言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颊。他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周了,他依旧在沉睡,像被困在一个悠长的梦境里,不肯醒来。医生说他身体在恢复,大脑需要时间自我修复。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林薇放下书,轻轻拿起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顾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病态的无力。指尖的温度透过毛巾传递过来,带着生命的微温。
就在这时,她握着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林薇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顾言的脸,生怕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一秒。两秒。
顾言的眼睫,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记了。
紧接着,那浓密的睫毛再次颤动,幅度更大了一些。然后,那双紧闭了太久、仿佛沉入最深海底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带着茫然和无措,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瞳孔在刺目的光线中收缩、适应。他微微转动眼珠,目光毫无焦距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游移。
林薇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将他从那片混沌中彻底拉回。
顾言的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了床边那个模糊的、笼罩在光晕里的身影上。他努力地聚焦,涣散的瞳孔一点点凝聚,像是拨开了层层迷雾,终于看清了那张刻骨铭心的脸。
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但那双眼睛……那双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想起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的珍视、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那眼神,像一道温暖的激流,瞬间冲垮了横亘在他意识与现实之间的冰冷堤坝。
“……薇……薇?”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分辨。
但林薇听到了。
清晰无比。
如同天籁。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境。
“是我……顾言……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不成调。
顾言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林薇汹涌的泪水,看着她脸上深刻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脆弱,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仓库的枪声、疗养院的崩塌、火海中的追逐、爆炸的冲击、还有最后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决心……所有的疼痛、恐惧、决绝,在看到这双含泪的眼睛时,都化作了尘埃。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回握她冰凉的手。虽然力量微弱,但那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薇所有的坚强伪装。
“别哭……”他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林薇拼命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长久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出口,更是失而复得的心痛和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控制。她俯下身,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顾言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轻轻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臂,笨拙地、却无比珍重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他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压抑的啜泣,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温暖。劫后余生的巨大宁静和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缓慢地、彻底地将他淹没。他闭上眼,感受着颈窝的湿意和怀中真实的温度,那颗在爆炸和黑暗中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回了安稳的节奏。
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仪器平稳的滴答声。阳光安静地流淌,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圣洁的光晕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确认着对方的存在,确认着从地狱归来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苏晚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里面。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瘦削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单薄。她看着病床上相拥的两人,看着林薇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顾言闭着眼、脸上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透明,里面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了然。阳光也落在她身上,却仿佛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
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她脚边移动了一寸。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飘落的尘埃。然后,她操控着轮椅,无声地向后退去,离开了门缝透出的那片温暖的光亮,重新滑入了走廊略显昏暗的阴影中。
轮椅滚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内,林薇的啜泣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异常明亮。她看着顾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一种全新的、饱含着巨大伤痛却也更加坚韧的情感,在心底悄然扎根。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嗔怪。
顾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冷气。“……没死成……让你失望了?”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
林薇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又立刻紧张地查看他的脸色。“别乱动!医生说你还不能……”
“我知道……”顾言握住她捶过来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眼神温柔而专注,“都过去了……薇薇。”
“嗯。”林薇用力点头,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气息。“都过去了。”
窗外,天空的裂痕越来越大,灰暗的云层被大片的蔚蓝取代。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潮湿和阴霾,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澄澈而温暖的金色里。远处,沈氏集团那栋曾经象征着权势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依旧矗立,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傲慢与森冷,如同一座巨大而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刚刚落幕的疯狂与罪恶。
城市的脉搏在阳光下重新变得强劲有力。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带着劫难过后对生活的珍视与期待。公园里,孩子们在重新变得鲜绿的草地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人们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新闻滚动屏上,关于沈氏崩塌、证据链完善、主要嫌疑人全球通缉的报道依旧占据头条,但下方滚动着的,已经是关于重建、经济复苏和新的科技伦理审查机制启动的消息。
风暴过境,留下的并非只有废墟。还有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街道,被狂风修剪过的枝桠,以及……经历过淬炼后,更加坚韧的生命力。
林薇站在病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的病人们。她的手臂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但站姿挺直。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寒意。顾言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她的身边,他恢复得很快,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林薇放在窗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看天晴了。”林薇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上,“看……新的一天。”
顾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是啊,新的一天。”
病房门被敲响。陈峰检察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个信封。他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从容。
“顾先生,林小姐,打扰了。”他微微颔首,“沈聿在瑞士落网了。试图潜入他其中一个‘基因优化避难所’时,被国际刑警当场抓获。引渡程序已经启动。”
意料之中的消息,没有带来太多波澜。林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顾言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另外,”陈峰将信封递给林薇,“这是苏晚小姐托我转交给您的。她……已经出院了。”
林薇微微一怔,接过信封。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拆开,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透着疏离的字迹:
“不必寻我。钥匙已归位,盒子当封存。祝君安好,余生珍重。——晚”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干净利落,如同她离开时一样决绝。
林薇拿着信纸,沉默了许久。苏晚选择了彻底的消失。带着她洞悉一切的疲惫,带着她无法愈合的伤痕,也带着她对林薇和顾言那份无声的成全与告别。她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人海,或许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无人打扰的宁静,或许……只是带着沉重的秘密,独自走向时间的深处。
“她走了。”林薇轻声说,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顾言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苏晚选择了离开,而他们,选择了留下,面对这片风雨过后的天空。
陈峰将手中的文件递上:“关于林小姐体内特殊基因序列的处理方案,最高层已经批复。基于安全和人道主义原则,以及您在此次事件中的关键作用和巨大牺牲,决定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密和有限监管措施。由陆沉先生所属的独立安全机构负责您的日常安全监测,并协助您了解和控制自身基因表达的潜在影响。您拥有完全的公民权利和自由,但需要定期接受非侵入性的健康评估,并承诺永不主动参与任何形式的基因编辑研究或应用。”
林薇接过文件,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这已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体内的“潘多拉之盒”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既是宝藏也是隐患。她抬头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感受着顾言掌心的温度。
“我接受。”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烙印,是她必须背负的宿命。但不再是枷锁,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会学会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
陈峰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后续事宜,便告辞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更加热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感觉怎么样?”林薇转身,看向顾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
顾言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不再有阴霾的明亮,也笑了。那笑容驱散了病容的苍白,带着劫后重生的暖意和对未来的笃定。
“感觉……”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终于雨过天青了。”
窗外,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被暴雨洗刷过的城市,在金色的光芒下,焕发着劫后新生的、蓬勃的生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