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薇背靠着冰冷的阁楼门板,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黑暗中,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声。
门外,是苏晚。
她知道。
那种无声无息的、如同幽灵般的靠近方式,只有苏晚。
林薇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世的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尚未平息,灭顶的危机已至眼前。被发现了吗?苏晚知道她在里面?知道她找到了日记?她会怎么做?告诉沈聿?还是……自己动手?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阁楼内弥漫的灰尘味混杂着她自己恐惧的气息。
就在林薇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迫感逼疯时——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不是开门声,而是……门锁被轻轻转动了一下的声音?苏晚在尝试开门?她发现门没锁?!
林薇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完了!她刚才慌乱之下,竟然忘记从里面反锁!
她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门被推开,等待着暴露在苏晚那看似纯真、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下,等待着万劫不复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推门声并没有响起。
门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轻柔得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贴着门缝,清晰地传了进来:
“姐姐……是你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试探,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经过,好奇地询问。
林薇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敢呼吸。苏晚在试探!她不确定里面有人!刚才的猫叫和门锁的松动,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是她故意制造的动静来打草惊蛇!
“奇怪……”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孩子气的嘟囔,“好像有声音呢……是小猫跑进去了吗?”她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姐姐?如果……如果你在里面,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薇的心脏!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自己在找东西!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找什么!那本日记!她一直在看着!她什么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让林薇浑身冰冷。苏晚就像一只优雅而残忍的猫,在欣赏着爪下老鼠徒劳的挣扎。
“唉,看来是我听错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渐远离的声音。“晚安了,姐姐。做个好梦哦。”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确认苏晚真的离开,林薇才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冰冷的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额角滑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太险了!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走了一遭!苏晚的试探精准而致命!她不仅知道林薇在阁楼,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目的!那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戏弄!
林薇靠在门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不敢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她摸索着,用颤抖的手指再次尝试用发卡锁好阁楼的门锁(这次锁死了),然后像一缕游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母亲日记里那些血泪斑斑的字句,苏晚那轻柔却如同魔咒的试探,沈聿暴戾的脸,还有沈国峰那从未谋面却如同巨大阴影的名字……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冲撞。
她是谁?她是林薇!是母亲拼死送出牢笼的“小蔷薇”!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是被随意摆弄的工具!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伤、愤怒和决绝的力量,如同地底的岩浆,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涌、积蓄!苏晚的试探,非但没有摧毁她,反而像淬火的冷水,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燃烧成了灼热的烈焰!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这里!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
第二天,林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起得很早,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深处却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她主动找到陈伯,声音低哑但清晰:“陈伯,我想……见沈总。我有话想对他说。”
陈伯审视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林薇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先生很忙。”他平板地回答。
“我知道。但……是关于苏晚小姐的。”林薇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恐惧?“昨晚……我好像听到苏晚小姐在阁楼外面说话……她似乎……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 她巧妙地用“担心苏晚”作为借口,将昨晚的“偶遇”半真半假地透露出来,既解释了可能的异常,又将焦点引向苏晚。
陈伯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苏晚小姐半夜出现在阁楼附近?这确实不太寻常。“我会转告先生。”
林薇知道,沈聿对苏晚的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他也会重视。果然,临近中午,陈伯通知她:“先生让你去书房。”
书房里,沈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阳光勾勒出他冷硬挺拔的轮廓,周身却散发着比窗外的阳光更冰冷的气息。他似乎刚结束一个不愉快的电话,手机被他烦躁地扔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昨晚听到苏晚在阁楼外面?”沈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是……是的,沈总。”林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不安,“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到脚步声,还有……苏晚小姐好像在自言自语……说什么‘找到东西了吗’……‘小猫’之类的……声音很轻,我……我有点害怕,没敢出去看……”
她半真半假地复述着,刻意模糊了具体内容,重点突出了苏晚的“异常”和自己的“恐惧”。她知道,沈聿最在意的就是苏晚的“状态”,尤其是在她“失忆”的情况下。
沈聿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林薇,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她看起来怎么样?”
“我……我没看到,只听到声音……”林薇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他的目光吓到,“感觉……感觉她好像有点……困惑?或者……梦游?” 她抛出“梦游”这个可能,既解释了苏晚半夜游荡,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沈聿的眉头紧紧锁死,眼神变得更加阴鸷。苏晚失忆后,精神状态一直是他最担忧的。梦游?他从未发现过。但如果真的在阁楼附近梦游……那地方阴冷杂乱,太危险了!
“还有呢?”他追问,语气更加不善。
“没……没有了。”林薇怯懦地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沈总,苏晚小姐她……好像对我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昨天送牛奶时,她说……说觉得我这里很熟悉。”她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沈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和复杂!熟悉感?心口?苏晚对林薇这个“赝品”有这种感应?这怎么可能?!难道……苏晚的失忆是假的?她在伪装?还是……林薇身上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沈聿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死死盯着林薇,试图从她那张与苏晚极其相似、此刻却写满卑微和恐惧的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林薇在他的逼视下,身体微微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求求您!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模仿苏晚小姐,是因为……是因为我贪慕虚荣,想攀附您过好日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苏晚小姐回来了,我这个赝品碍眼了!我保证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您和苏晚小姐面前!求您……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身体因为恐惧和“忏悔”而剧烈颤抖,卑微地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沈聿锃亮的皮鞋尖。她将所有的屈辱、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都融入了这场声嘶力竭的表演中,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只想逃离的可怜虫。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利用沈聿可能的、对苏晚异常状态的担忧,以及对她这个“麻烦”的厌烦,来换取一个离开的机会!
沈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哭得浑身颤抖、卑微如尘的林薇。她此刻的狼狈、恐惧和“坦诚的忏悔”,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咖啡厅对他嘶吼、眼神倔强的女人判若两人。巨大的反差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达到了顶点。
是因为苏晚的异常?还是因为林薇这副彻底崩溃、毫无价值的模样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亦或是……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昨晚暴行的隐约不适?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失控的烦躁!
“闭嘴!”沈聿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林薇的哭诉,声音里充满了暴戾和厌烦,“收起你这套把戏!滚出去!”
林薇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充满绝望和哀求地看着沈聿。
沈聿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陈伯!把她弄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书房门被推开,陈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沈聿没有答应放她走!他只是厌烦了!她的表演失败了?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实木门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聿和陈伯同时一惊,锐利的目光瞬间射向门口!
只见苏晚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眼神涣散,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家居裙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沾着泥土和草屑,赤着的双脚也脏兮兮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划痕!
“阿聿!阿聿!”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像受惊的小鹿般,无视了跪在地上的林薇和旁边的陈伯,直接扑进了沈聿的怀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有……有蛇!花园里……好大的蛇!它……它追我!我好怕!”
她紧紧抓着沈聿的西装外套,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浑身散发着惊魂未定的气息。
蛇?花园里?
沈聿的注意力瞬间被怀里的苏晚完全吸引!他搂住苏晚颤抖的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云栖苑的安保和清洁极其严格,怎么可能有蛇?!还追着苏晚?!是谁?是针对苏晚的?!
“别怕!婉婉,别怕!我在!”沈聿的声音是林薇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慌乱的温柔,他紧紧抱着苏晚,目光如刀般扫向陈伯,“陈伯!立刻去查!封锁花园!给我把那条蛇找出来!看看是谁在搞鬼!”
“是!先生!”陈伯脸色一肃,立刻转身大步离开。
沈聿所有的怒火和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蛇袭”事件彻底转移。他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还在瑟瑟发抖的苏晚,看都没再看地上跪着的林薇一眼,快步朝卧室走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医生!立刻!”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林薇一人,还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沈聿抱着苏晚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蛇?
这么巧?
在她跪地哀求、眼看就要失败的时候,苏晚就“恰好”被蛇追了?
还弄得如此狼狈不堪,瞬间攫取了沈聿全部的注意力和怒火?
林薇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刚才的跪地而隐隐作痛,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苏晚……
这场虚影的交锋,远未结束。
刚才那场“意外”,到底是天赐的转机,还是苏晚精心设计的……另一场试探的开始?
林薇抹去脸上的泪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她转身,拖着依旧“虚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