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被陈伯无声无息地关上,隔绝了里面沈聿压抑的暴怒和更深的秘密。林薇端着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僵立在门外,心脏还在因为刚才听到的关键词(锐点!顾言!)而狂跳不止。
“林小姐,先生有重要电话,不喜打扰。”陈伯平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林薇略显苍白的脸和她手中的咖啡杯,“咖啡凉了,我去换一杯。您请回房休息。”
这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林薇毫不怀疑,如果她再试图靠近书房,陈伯会毫不犹豫地采取“必要措施”。
“好。”林薇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顺从。她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转身,脚步虚浮地朝自己那间“囚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耗尽了力气,但她的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书房门缝里可能漏出的任何一丝声音。
可惜,厚重的实木门隔音效果极佳,里面只有一片模糊的低沉震动,听不清具体内容。沈聿那句“顾言?!他敢插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无法穿透这坚固的壁垒。
回到房间,林薇将冷咖啡放在桌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缓缓坐下。她需要思考,更需要一个再次接近信息源的机会。沈聿的书房,显然是这座囚笼里唯一可能接触到外部世界动态的窗口。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下午,林薇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园,房门被敲响了。陈伯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刻板的表情:“林小姐,先生吩咐,书房需要彻底打扫。人手不足,请您过去帮忙。”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安排。
打扫书房?
沈聿的命令?
林薇心中警铃微作。这太反常了!沈聿有严重的洁癖和领地意识,他的书房向来是禁地,除了陈伯和固定的专业保洁(在特定时间由陈伯亲自监督),绝不允许其他人,尤其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进入。现在突然让她去打扫?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是什么,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是,陈伯。”林薇立刻起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感,“我这就去。”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的文件,一个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巨大的红木书桌凌乱不堪,文件堆积如山,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股市K线图。
沈聿不在里面。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陈伯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紧紧追随着林薇的一举一动。“林小姐,请仔细清扫,尤其是书桌和文件柜区域。先生的文件很重要,不要弄乱顺序。”他的叮嘱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知道了,陈伯。”林薇拿起吸尘器和抹布,开始从外围的地毯和书架区域清理。她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显得笨拙而吃力,仿佛连吸尘器都拿不稳,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桌和散落的文件。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机会就在眼前!但陈伯的监视如同跗骨之蛆,让她不敢有丝毫异动。
她一边假装费力地吸着地毯边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速地捕捉着书桌上散落文件的关键词。大多数是晦涩的商业报表和项目计划书,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一份被揉得不成样子、几乎被丢弃在桌角的文件上。
抬头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关于城东生态科技园项目政府评审暂停的初步调查报告及应对建议》
—— 锐点公关(Apex)呈报
锐点!果然是锐点!
林薇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缓慢移动吸尘器,目光却死死黏在那份报告上。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报告后面附着的几张照片的模糊轮廓。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正和几位看起来像是政府官员的人在交谈。那侧脸……是顾言!
另一张照片,则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带着一丝不羁笑意的男人,背景似乎是一个嘈杂的工地现场。照片旁边标注着名字:周正。
顾言果然在帮周正!而且似乎已经介入了项目的核心环节!
就在这时,陈伯似乎察觉到她动作的迟滞,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林薇心头一凛,立刻装作被吸尘器线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书柜,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成功地转移了陈伯的注意力。
“小心点。”陈伯的声音毫无温度。
“对……对不起……”林薇喘息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趁着扶住书柜的瞬间,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书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深色木质融为一体的凸起?她的指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物感——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书柜缝隙里的……纸片?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是陷阱?还是……?
没有时间犹豫!在陈伯目光转回之前,林薇借着整理吸尘器线的动作,身体巧妙地挡住了书柜角落,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小纸片抠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入手微凉,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
她迅速将握着纸片的手插进自己宽松的家居裤口袋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裤子。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紧紧包裹着那张可能改变一切的纸片。
接下来的打扫,林薇度秒如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清理书桌的灰尘,小心地避开散落的文件,动作依旧缓慢而笨拙。陈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让她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书房大致清理完毕。陈伯仔细检查了一遍,尤其是书桌区域,确认文件没有被移动过的明显痕迹,才点了点头:“可以了,林小姐。辛苦。”
林薇如蒙大赦,低垂着头,端着清洁工具,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神经高度紧绷的地方。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她才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濡湿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一行用极其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下的一串数字——明显是一个手机号码!没有署名,但在号码下方,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小小的王冠。
荆棘王冠!
是顾言!这是他留下的联络方式!是他塞在那个书柜缝隙里的!他知道她会来打扫?他在赌?还是……他一直在关注着她在这座囚笼里的动向?
这个认知让林薇浑身战栗,既是激动,也是恐惧。顾言远比她想象的更大胆,也更……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薇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将纸条攥紧在手心,塞进口袋深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是谁?陈伯?还是……沈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晚。
她依旧穿着那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裙,赤着脚,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小巧的点心。她的脸色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眼神却清澈无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姐,”苏晚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刚才打扫书房累着了吧?喝杯热牛奶,安神。”她说着,将托盘递了过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薇略显紧张的脸和紧握的拳头。
林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怎么知道自己去打扫书房了?她一直在看着?还是……陈伯告诉她的?
“谢谢……苏晚小姐。”林薇强迫自己伸出手,接过托盘。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苏晚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瞬间窜遍全身。
苏晚并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近距离地凝视着林薇,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真的探究:“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很熟悉。不是样子像的那种熟悉……是……”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是这里的感觉。”她空着的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林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苏晚感觉到了?血缘的感应?还是……她在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薇淹没。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瓷杯。
苏晚看着林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她终于松开了手,声音依旧轻柔:“牛奶趁热喝哦,姐姐。好好休息。”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薇僵立在门口,看着苏晚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中的托盘重若千钧,那杯温热的牛奶仿佛变成了滚烫的毒药。苏晚最后那抹疑似微笑的表情和那句“这里的感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刚刚因为顾言的纸条而燃起的一丝希望。
暗流汹涌。书房里沈聿的暴怒和顾言的联络,如同水下的漩涡。而苏晚这看似无害的“关心”和“熟悉感”,则像水面下最致命的暗礁,随时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口袋里的纸条紧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林薇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看着那杯牛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前路,是更加凶险莫测的暗流。而她手中唯一的浮木,只有那张写着号码、画着荆棘王冠的纸条。她该相信谁?她又能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