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海医学中心的隔离病房像一颗巨大的水族箱。林微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正在"褪色"的男人。他四十岁左右,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珍珠母光泽。
"第七例了。"身旁的男人开口道。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左胸别着银质徽章——齿轮环绕的眼睛图案,下方刻着"时渊观测局"。"沈昭,特别调查组。"他递过一张全息名片,投影显示出三级安全许可的标识。
林微没有接。她的目光锁定在病房内患者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正变得越来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桡动脉的跳动。"多久了?"她问。
"从首例症状出现到完全褪色,平均23天。"沈昭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位是东海渔业公司的深潜员,在南海作业时打捞到某种'发光物体'。"他调出平板电脑,"有趣的是,所有患者都描述过类似经历。"
林微终于转头看他。三年了,自从深渊站事故后,她再没碰过任何与量子物理有关的研究。现在这个陌生人带着政府部门的徽章,和一堆她最不愿回忆的噩梦找上门来。
"为什么找我?"她下意识摸了下右额角的疤痕,那是深渊站留给她的纪念。
沈昭的视线在她伤疤上停留片刻。"因为您是唯一接触过'时渊物质'的幸存者。"他点开一段视频,"这是三天前在患者陈勇家中拍到的。"
画面里,褪色程度已达60%的陈勇坐在餐桌前,用透明的手指在窗户雾气上画着什么。林微眯起眼睛——那是个复杂的齿轮结构,中央有个倒置的钟楼图案。
"所有褪色者都会画这个?"她的声音突然干涩。
"不全是。"沈昭滑动屏幕,展示七组不同的素描,"但都包含钟楼元素。更奇怪的是..."他放大其中一幅画的角落,"这些齿轮咬合方式违背物理定律,却能精确运转。"
病房内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林微看到陈勇惊恐地站起来,他的右前臂像被无形橡皮擦抹过般迅速透明化。医护人员冲进去时,那只手臂已经如同糖玻璃般碎裂,化为晶莹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上帝啊..."年轻护士捂住嘴后退。
林微却向前一步,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在那些粉末消散前,她分明看到它们组成了与陈勇所画完全相同的齿轮图案——只是这次,齿轮在顺时针旋转。
"它们不是随机飘散。"她喃喃道。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您看到了什么?"
"运动轨迹。"林微指向正在清理的医护人员,"粉末的分布符合某种场论模型..."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又用上了科研思维。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头,调出新文件:"这是深渊站事故后,在您实验服上发现的残留物。"屏幕上显示着电子显微镜图像,某种晶体结构的原子排列呈现出诡异的非周期性。
林微的呼吸停滞了。这种结构她在理论中推演过——当空间曲率突破普朗克尺度时可能形成的拓扑缺陷。理论上,它们能创造微观尺度的"时间涡旋"。
"我们称之为'时渊物质'。"沈昭关闭图像,"过去三年,全球共发现十七处自然形成的时渊点,全部位于深海。"他直视林微的眼睛,"而昨天,我们收到了这个。"
新的视频开始播放。画面中是间金属舱室,布满深海腐蚀的痕迹。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镜头站立,当她转身时,林微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她自己,只是左眼下方多了一道闪电状疤痕。
影像中的"林微"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找到钟楼...在它吞噬所有人之前..."
"这段影像来自哪里?"林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马尼拉海沟4500米深处。"沈昭的表情变得凝重,"那里有座二战时期的日本潜艇残骸,但视频里的舱室..."他停顿片刻,"与深渊站的Q-7实验舱完全一致。"
林微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深渊站明明沉没在南海,距离马尼拉海沟上千公里。更不可能的是,视频标注的时间是昨天——而深渊站已在三年前解体。
"还有件事您应该知道。"沈昭的声音突然压低,"六小时前,陈勇画的齿轮图案出现在新上海金融中心的外墙上。"他调出照片——高达四百米的玻璃幕墙上,水汽凝结出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型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林微的指尖陷入掌心。这不是普通的褪色现象,而是某种超越现有物理认知的时空畸变。她突然想起深渊站最后时刻看到的倒悬钟楼,以及那个0.7秒的时差...
"我需要接触患者。"她突然说。
沈昭摇头:"完全褪色前48小时会进入隔离期。不过..."他递过密封袋,里面装着片状物,"这是陈勇褪落的皮肤样本。"
林微戴上手套接过。半透明的组织在灯光下折射出虹彩,当她转动角度时,皮肤表面突然浮现出微小的符号——与深渊站实验数据里出现的量子噪声波形完全吻合。
"这些符号..."
"我们称之为'时渊语'。"沈昭指向样本边缘,"注意看符号的变化节奏。"
林微瞪大眼睛。那些符号正以精确的0.7秒间隔闪烁重组,就像在传递某种信息。当她无意识地用指甲轻敲观察窗边框打节拍时,符号突然同步成清晰的齿轮图案。
"它在响应您。"沈昭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兴奋,"林博士,您知道为什么观测局要找您吗?因为所有褪色者在完全消失前,都重复过同一句话——"
病房内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他们同时转头,只见陈勇的身体正在大面积透明化,医护人员被强制疏散。在完全褪色前的最后一刻,患者突然转向观察窗,透明的嘴唇清晰地说出三个音节:
"林...微..."
然后他如同被打碎的冰雕般崩塌,无数晶莹碎片在空气中组成巨大的钟楼轮廓,持续了整整七秒才消散。
沈昭的全息平板突然亮起紧急通知。他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又出现了,在黄浦江隧道里——这次是三个建筑工人。"
林微仍盯着空荡荡的病房,陈勇消失前的声音在她脑中回荡。那不是求救,而是...呼唤。她摸出手机,快速搜索"新上海 钟楼",结果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旧闻:《外滩百年钟楼拆除,将建量子研究中心》。
照片里被拆除的钟楼,尖顶造型与她梦中所见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