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木板钉死的窗缝,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朦胧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风暴的气息——微弱的魂力波动、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涂山红红身上那种奇异的冷香。
小舞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后背撞墙的疼痛和彻夜未眠的疲惫让她浑身僵硬。她下意识地低头——涂山红红依旧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昨夜的泪痕已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水迹,紧蹙的眉峰也终于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舞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想在不惊醒对方的前提下抽身。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拂过红红垂落的发丝。触感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绸缎,然而在靠近发根的地方,几缕原本如火焰般鲜亮的红发,竟透出了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泽?小舞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她凑近了些,借着微光仔细分辨——那金色极其微弱,如同晨曦穿过薄雾,稍纵即逝,再看时似乎又隐没在纯粹的红焰之中。
“错觉吗?”小舞嘀咕着,心头却莫名地笼上一层微妙的预感。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理论课教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排列整齐的木制课桌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玉小刚大师沉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述着基础的魂力运行路线和冥想要点。大部分学员都听得昏昏欲睡。
唯有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气氛截然不同。
涂山红红安静地坐在小舞身边,身姿笔直。她换上了小舞另一套略显宽大的灰色工读生制服,长长的红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与周围嘈杂的课堂格格不入。那双墨黑的眼眸静静地落在摊开在桌面的一本厚重典籍上——《魂师基础理论纲要》。
小舞偷偷瞄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正想小声问红红要不要笔,却见红红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翻过一页书页。那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小舞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到极其轻微的“沙”的一声,新的一页已经展开。
更让小舞目瞪口呆的是,红红的视线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只停留了不到三息时间,便再次翻动!一页,两页,三页……翻页声连成一片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在阅读,更像是在……扫描?
坐在红红另一侧的唐三,眉头微微蹙起。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神秘少女。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蛰伏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此刻,她这异常的“阅读”方式,更是印证了她绝非普通人。玄天功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当红红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时,她的精神波动极其凝练而迅捷,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触须瞬间攫取了所有信息。
讲台上的大师玉小刚也注意到了后排的异状。他的目光扫过红红那快得离谱的翻书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没有出言打断,反而放缓了语速,继续着自己的讲解,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细细分析着红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学员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
通往食堂的林荫小径上,小舞拉着涂山红红的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课上的趣事。唐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观察的距离。
“哟,这不是咱们工读生的‘睡美人’吗?昨晚闹那么大动静,今天居然能下床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斜刺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萧尘宇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堵在了路中间。他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眼神轻佻地在涂山红红身上扫视,嘴角挂着恶意的笑。经过昨夜那惊魂一瞥,他心底其实还残留着恐惧,但此刻在众多跟班面前,强烈的自尊心和被冒犯的恼怒让他刻意忽略了那份心悸,只想找回场子。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想让路过的其他学员都听见:“怎么?哑巴了?还是只会躲在别人怀里哭鼻子?”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目光肆无忌惮。
小舞气得粉脸通红,像只炸毛的小兔子,一步挡在红红身前:“萧尘宇!你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萧尘宇嗤笑一声,轻蔑地瞥了小舞一眼:“不客气?就凭你?昨天要不是……”他话未说完,目光却猛地僵住。
因为,一直安静站在小舞身后的涂山红红,动了。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萧尘宇,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却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一股冰冷、凝练、如同实质的威压瞬间降临!
这威压并非昨夜失控时的狂暴肆虐,而是如同深海寒流,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它精准地笼罩在萧尘宇和他那几个哄笑的跟班身上。
哄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萧尘宇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转为一种窒息般的惊恐!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那冰冷的视线虽然没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了个通透,所有龌龊的心思都无所遁形!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不堪,脸色煞白,双腿抖如筛糠,有两个甚至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差点瘫软在地。
涂山红红依旧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魂力波动,却像一柄藏在古朴剑鞘中的绝世凶兵,仅仅泄露出的一丝锋芒,便足以让宵小肝胆俱裂!
她微微侧头,那双深潭般的墨黑眼眸,终于抬起,极其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了萧尘宇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仅仅一瞥。
萧尘宇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再也不敢停留,也顾不上什么面子,猛地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踉踉跄跄地推开身后的跟班,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那几个跟班也如梦初醒,屁滚尿流地跟着跑了。
小路上瞬间只剩下小舞、红红和唐三三人。小舞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尘宇等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依旧平静无波的涂山红红,小嘴微张,半天合不拢。
唐三的瞳孔却猛地一缩!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红红刚才踏出那一小步时,脚下地面的一片落叶上——那片枯黄的叶子,竟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极细的齑粉!没有魂力波动,没有外力触碰,仿佛它本身就在那一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自行崩解!
这绝非魂技!这是……什么力量?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穿过林荫洒下斑驳的光点。
小路上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小舞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地拉住红红的手:“哇!红红你好厉害!一个眼神就把那讨厌鬼吓跑了!”
涂山红红任由小舞拉着,墨黑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深潭般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她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小舞的手。
跟在后面的唐三,却无法像小舞那样轻松。他的目光从地上那片化为齑粉的落叶移开,落在红红看似平静的侧影上。阳光勾勒出她精致却苍白的轮廓,微风拂动她束在脑后的红发。
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宁。
然而,唐三的玄天功感知却在疯狂地示警!他清晰地“看”到,在红红那平静的躯壳之下,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赤金色能量,如同沉睡的岩浆,正在她经脉的最深处缓缓流淌、汇聚。每一次细微的流动,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威压!那能量蛰伏着,压抑着,却仿佛随时可能冲破某种无形的桎梏,喷薄而出,焚尽一切!
阳光温暖,树影婆娑。
唐三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天的熔岩!她……还能压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