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距离上次见到陆远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两条未回复的信息仍挂在他手机通知栏顶端:
"我们需要谈谈。"
"你在躲我吗?"
程谦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赶走脑海中陆远受伤的眼神。维也纳的面试就在今天下午,母亲昨晚发来的信息里满是叮嘱——着装、曲目顺序、对Schmidt教授说话时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线,将他牢牢捆缚在那个"完美程谦"的人设里。
手机再次震动,程谦条件反射地抓起来,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的名字,不是陆远。
"车已到校门口。别迟到。"
程谦机械地穿上那套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母亲选的,说这颜色让他看起来"稳重而富有艺术气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那枚银质音符胸针,将它藏在西装翻领内侧,紧贴心脏的位置。
校门口,母亲的黑色轿车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程谦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迎面而来的是程丽华教授审视的目光。
"领带歪了。"她伸手调整,指甲不经意间刮过程谦的锁骨,"Schmidt教授很看重细节。"
轿车驶离校园时,程谦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陆远会不会恰好在校园的某个角落?如果他看到这辆车,会怎么想?但校园里只有匆匆走过的陌生面孔,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载着他驶向既定未来的车。
"这是Schmidt可能会问的问题列表。"母亲递来一个文件夹,"重点看第三页,关于你对现代音乐的理解。"
程谦机械地翻阅文件,眼前却浮现出陆远用打字机和酒杯"演奏"的样子。Schmidt教授会怎么看待这样的音乐?大概会像母亲一样,皱起眉头说"这不是真正的艺术"。
"还有,"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校园论坛上那个不恰当的帖子,我已经联系了校方。发帖人会被处理。"
程谦的手指僵在纸页上:"您...知道那个帖子?"
母亲的红唇抿成一条细线:"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会不关注自己儿子的校园生活?"她的目光落在程谦的西装翻领上,似乎能透过布料看到那枚胸针,"那个男孩...陆远,他的背景很复杂。寄养家庭,心理问题,前科记录..."
"什么前科?"程谦猛地抬头。
"未成年酗酒,打架斗殴,还有..."母亲意味深长地停顿,"对年长男性的不恰当接触指控。"
程谦的胸口像被重击一拳。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远——那个会在深夜琴房为他弹奏原创旋律,那个记得他喜欢蓝莓味饼干,那个小心翼翼吻他时睫毛会颤抖的陆远。
"你撒谎。"他低声说,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母亲的表情丝毫未变:"资料在文件夹最后一页。自己看。"
程谦颤抖着翻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警方记录复印件,上面清楚地写着陆远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指控一栏确实写着"与成年寄养家庭父亲的不当关系",案件最终因"证据不足"撤销。
"这不能说明什么..."程谦的声音越来越弱。
"程谦,"母亲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我只要你安全。维也纳毕业后,你会遇到更优秀的人,更适合你的..."
程谦转头看向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变成模糊的噪音,唯一清晰的是胸口那枚胸针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小块拒绝融化的冰。
-----
维也纳音乐学院的面试厅里,程谦坐在三角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Schmidt教授——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奥地利老人——正用锐利的蓝眼睛打量他。
"你选择的曲目是?"教授的口音优雅而精确。
"李斯特的《钟》,以及..."程谦犹豫了一秒,"我自己改编的一段肖邦夜曲变奏。"
母亲在观众席上微微皱眉——这不是他们排练过的曲目单。但Schmidt教授似乎来了兴趣,点头示意他开始。
《钟》的演奏堪称完美,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到毫秒,每一次强弱变化都无可挑剔。程谦能感觉到母亲赞许的目光和Schmidt教授满意的点头。但当他开始弹奏那段改编的肖邦时——那段他和陆远第一次合奏的旋律——某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音乐突然有了生命。
不再是机械的精确,而是流动的、呼吸着的、偶尔不完美却真实的情感。程谦甚至加入了几个即兴的小节,就像陆远教他的那样。弹到高潮部分时,他的手指几乎在琴键上跳舞,汗水从额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面试厅里一片寂静。程谦抬起头,看到Schmidt教授脸上惊讶的表情,和母亲眼中冰冷的警告。
"Interesting," 教授最终说道,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前半部分技术完美,但后半部分...更有灵魂。虽然不够精确。"
回程的车上,母亲一言不发。直到轿车驶入校园,她才开口:"你故意的。"
这不是疑问句。程谦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针。
"那个男孩影响了你的判断。"母亲的声音像刀锋般锐利,"幸好Schmidt教授仍然给了有条件录取。只要你完成下个月的奖学金演出,维也纳的大门就为你敞开。"
程谦想说些什么,但母亲已经拨通了电话,开始用德语与某人交谈——大概是关于租房和课程安排的事。他麻木地走下车,站在校园中央,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4号琴房?陆远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宿舍?四壁之间只有母亲的期望和未来的重压。最终,他发现自己走向了音乐厅——下周奖学金演出的场地。
舞台空荡荡的,灯光暗着。程谦坐在钢琴前,没有乐谱,没有计划,只有手指本能地寻找着那段旋律——他和陆远的旋律。音乐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孤独得令人心碎。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
程谦的手指猛地停在琴键上。陆远站在舞台边缘,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卷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叠乐谱,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陆远..."程谦站起身,胸口突然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远没有走近,只是将乐谱放在最近的座位上:"我来还你这个。我们的...合作作品。"
程谦看着那叠他们一起创作的乐谱,每一页都满是修改痕迹和潦草的笔记。那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深夜的见证。
"维也纳怎么样?"陆远问,声音刻意保持平静。
"我..."程谦想说"我不确定要去",但母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那份警方记录像毒蛇般盘踞在他的脑海,"Schmidt教授给了有条件录取。"
陆远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恭喜。你值得这个机会。"
这不是程谦想听的话。他想听陆远说"别走",想听陆远解释那份警方记录,想听陆远...任何能让他确信这段关系值得放弃维也纳的话。但陆远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眼中闪烁着程谦读不懂的情绪。
"那个帖子..."程谦换了个话题,"我母亲说她会处理发帖人。"
陆远短促地笑了一声:"当然,程丽华教授无所不能。"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是谁发的吗?我前男友。猜猜他怎么突然对我们的'关系'这么感兴趣?"
程谦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上周有人联系他,出钱买我们的'故事'。"陆远的目光直视程谦,"你母亲安排的人?还是她亲自出马?"
程谦的血液瞬间变冷。母亲确实提过"处理"发帖人,但...收买陆远的前男友?这太荒谬了。然而,那份警方记录,那些关于陆远背景的暗示...母亲会做到哪一步?
"我不相信..."他声音发抖。
"没关系,"陆远摇摇头,突然显得疲惫不堪,"反正我们早就知道这段...whatever...会怎么结束。"他指了指那叠乐谱,"物归原主。祝你演出成功。"
程谦看着他转身要走,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等等!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陆远猛地转身,眼中终于燃起怒火,"还没正式分手?因为我们甚至从未正式在一起过,程谦!你连在白天牵我的手都不敢!"
程谦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远——不是那个戏谑的、才华横溢的陆远,不是那个温柔的、会在星空下吻他的陆远,而是一个真实的、受伤的、愤怒的人。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程谦艰难地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远的怒气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你被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演奏机器,却没人教你怎么做一个真实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成为你反抗母亲的工具,程谦。如果你选择维也纳,那就诚实地说那是你的选择,不要让我来当坏人。"
程谦想说这不是选择,想说他没有选择,但这些话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默。因为陆远是对的——在内心深处,他害怕失去母亲的认可,害怕面对未知的生活,害怕...承认自己对陆远的感情可能比想象中更深刻。
"演出是什么时候?"陆远突然问。
"下周三。"程谦下意识回答。
陆远点点头:"我会看的。作为...告别。"他转身走向出口,脚步在空荡的音乐厅里回响。
程谦站在原地,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追上去,想解释,想请求原谅,但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直到陆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跌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串破碎的不和谐音。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的信息:"Schmidt教授对你印象很好。今晚七点视频讨论奖学金演出曲目。"
程谦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猛地将手机扔到地上,电池和外壳摔得四分五裂。然后他转向钢琴,发疯般地弹奏起来——不是李斯特,不是肖邦,而是那段他和陆远一起创作的旋律,弹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手指开始疼痛。
音乐厅的门卫听到噪音,探头进来查看,但看到是"钢琴王子"后,又悄悄退了出去。程谦一直弹到手指发红、手腕酸痛,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额头抵在冰冷的琴盖上。
在钢琴下方的地板上,那叠陆远归还的乐谱静静躺着。程谦弯腰捡起,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给C.Q.——愿你的音乐终有一天获得自由。"
字迹被水渍晕开了一些,程谦用手指轻触那处痕迹,不确定是陆远的泪水还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