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

深秋的晨露总带着清冽的甜。林漾蹲在花架下捡紫藤落叶，指尖触到片卷曲的枯叶，背面竟藏着只半透明的蜗牛。她刚要叫陆时砚来看，就见他举着卷尺从回廊那头走来，深色毛衣上沾着几根细藤，是昨夜加固花架时蹭到的。

“量好了？”她把蜗牛放进青瓷小碟，看它慢吞吞爬过釉色温润的盘沿。

陆时砚把卷尺绕回手腕，指腹划过花架横梁上的刻痕：“比设计图多探出两厘米，这样冬天落雪时，雪堆不会压到窗沿。”他忽然弯腰，用指腹碰了碰她发间的落叶，“刚才看见只松鼠，叼着颗枇杷核钻进墙根了。”

林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青砖缝里果然有团毛茸茸的影子一闪而过。去年埋在土里的枇杷核发了三棵小苗，陆时砚特意做了木围栏，刷成和花架一样的浅灰色。此刻晨光穿过藤架，在围栏上投下细碎的网纹，像谁用金线织了个温柔的牢笼。

画室的窗台上，那枚珍珠书签总随着风轻轻晃动。林漾最近在画系列水彩，全是院子里的角落：沾着露水的枇杷花瓣、雨打湿的藤椅扶手、陆时砚忘在石桌上的半副眼镜。她特意把每张画的角落都留了块空白，等陆时砚用钢笔补几笔线条——有时是片叶子的脉络，有时是段弯曲的廊檐，像两只手在纸上悄悄牵住。

“设计院要做个旧物展。”某个傍晚，陆时砚翻出那把美术馆檐下的黑伞，伞骨上的铜锈已经发绿，“他们想借你的《雨停时见你》和这幅空檐水彩。”

林漾正给画框装玻璃，闻言回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七年前那幅画里的空檐重叠在一起。“不如把这把伞也带去。”她伸手转了转伞柄，“让看展的人猜猜，这三件东西讲了个什么故事。”

开展那天飘着细雨，和七年前的五月十七日很像。他们站在展台前，看观众对着三件展品轻声讨论。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指着画框说：“这两把伞肯定有关系，你看水彩里的伞柄弧度，和实物一模一样。”

陆时砚忽然握住林漾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想起昨夜整理伞时，发现伞套里藏着张泛黄的便签，是他当年写的：“今日雨大，改日再等。”字迹比现在潦草，却带着同样的认真。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得很急。他们窝在壁炉前看老电影，陆时砚突然起身去书房，抱来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叠建筑草稿，从七年前的小庭院，到后来加了花架的设计图，最新的一张画着座带暖房的阁楼，角落里标着“漾漾的画室”。

“等开春就动工。”他把草稿铺在地毯上，指尖点过暖房的玻璃窗，“用双层真空玻璃，冬天不用生炉子也能画画。”林漾数着图纸边缘的咖啡渍，突然发现每张右下角都有个极小的枇杷叶印章，是他用橡皮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

除夕夜的烟花比去年更盛。他们站在院子里看，雪花落在陆时砚的睫毛上，转眼就化成水珠。林漾伸手替他拂去，触到他耳后那片熟悉的皮肤，和初见时一样温热。“今年的枇杷酒比去年甜。”她想起傍晚开封时，酒液里飘着的不是叶子，是他偷偷放的花瓣。

陆时砚低头，让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因为今年的果子，是两个人一起摘的。”

开春后暖房渐渐有了模样。陆时砚亲手装玻璃，林漾就在旁边递螺丝，看他额角的汗珠滴在工作服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有次她递错了型号，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把螺丝放进她手心：“没关系，就当留个纪念。”后来那枚螺丝被她串成项链，坠子是片银质的枇杷叶。

暖房完工那天，他们搬了张画案进去。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宣纸上，林漾试着画了片叶子，墨色在光里透着玉般的润。陆时砚搬来把藤椅坐在旁边，翻着她新订的画册，偶尔念句诗给她听。风穿过花架的藤叶，在书页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像谁在轻轻翻页。

梅雨季节来临时，暖房里的茉莉开了。林漾画累了就趴在案上，看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陆时砚会端杯热茶进来，茶杯底总垫着张速写，画的是她托腮的侧影，发间别着朵刚摘的茉莉。

“发现没？”某天她指着窗外的枇杷树，“今年的新芽比去年多了七片。”

陆时砚凑过来看，指尖点过最顶端的嫩芽：“因为每片叶子，都记得有人在等它长大。”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戒指，戒面是片卷曲的叶子，托着颗珍珠，像雨珠落在叶心。

林漾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她想起那年在茶馆，他说银会随体温变软，原来有些形状，从一开始就为某人量身定做。

雨停时，阳光突然从云隙里漏下来。暖房的玻璃上映出两道重叠的影子，一道在画案前调颜料，一道在收拾散落的画笔。远处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新抽的枝条正努力伸向天空，像在触碰某个温柔的约定——关于时光，关于陪伴，关于每个雨停之后，依然鲜活的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