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管理局的玻璃幕墙映着初秋的云,淡得像层雾。小寒把最后一份报告归档,指尖划过“零号列车事件”的文件夹,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已经干透——“已解决”三个字下面,还压着六个人的签名,墨迹深浅不一,像片歪歪扭扭的森林。
“喝奶茶吗?”小雪抱着两杯珍珠奶茶走进来,塑料杯壁凝着水珠,“大寒他们在楼下新开的店里抢了第二杯半价,说要庆祝咱们‘赋闲’三个月。”
小寒接过奶茶,吸管戳破塑封的瞬间,甜腻的香气漫开来。这三个月确实太平得不像话,异常预警系统的红灯一次没亮过,连之前盘踞在老城区的影子怪都销声匿迹,搞得管理局食堂的压缩饼干都多囤了三箱。
“太平点不好吗?”冬至抱着个文件夹从门外经过,里面是新入职的特工档案,“上周社区大妈送了面锦旗,说咱们让广场舞场地都清净了。”
立冬正趴在桌上研究老式手炮,听见这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太安静了,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警报突然响了,不是尖锐的红色预警,而是沉闷的黄色提示音,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黄色预警——意味着异常未直接出现,却引发了群体异常反应。
屏幕上弹出的报告让空气瞬间凝固:近一个月内,从零号列车三等车厢返回的人员中,有超过七成出现情绪激变,他们聚集在管理局门口抗议,举着“还我列车”“虚假现实”的牌子,甚至有人试图冲击档案室,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是他们毁了我们的希望。”
“希望?”大寒把奶茶重重放在桌上,珍珠溅出来几颗,“他们忘了三等车厢的霉味了?忘了连退烧药都买不起的日子了?”
报告下方附着段监控录像:抗议人群的最前面,站着那个总捡烟盒的小男孩,他已经长高了些,手里举着的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还我玻璃弹珠”。而他身边,是卖玉米的大妈,她的锅铲换成了扩音喇叭,喊出的话带着失真的尖锐:“管理局把列车藏起来了!他们怕我们过上好日子!”
小寒的手指猛地攥紧,塑料杯被捏得变了形。他认得那个扩音喇叭,是三个月前大妈亲手送给管理局的,说“以后抓异常用得上,比锅铲好使”。
“背后有人。”大雪指着人群边缘的一个模糊身影,那人穿着灰色连帽衫,手里拿着个鸽子造型的徽章,每当人群情绪低落时,他就悄悄举起徽章,人群的喊声便会再次高涨,“看他的手势,是在引导情绪。”
立冬突然翻出份旧档案,纸页泛黄的边缘簌簌掉渣:“‘鸽子’——三年前登记在案的异常创造组织,专门利用人类对‘完美异常’的执念,他们创造的异常不是直接伤人,而是钻进人的记忆缝隙,把遗憾酿成仇恨。”
档案里夹着张素描,画的正是那个鸽子徽章,翅膀的弧度像把镰刀:“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让受害者觉得,现实的痛苦都是别人造成的,而他们创造的异常,才是唯一的救赎。”
屏幕上的抗议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开始投掷石块,玻璃幕墙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小寒看着那个举着牌子的小男孩,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在站台上的鲜活,只剩下被煽动的狂热,像团被风吹得变了形的火苗。
“他们在利用记忆。”小寒的声音有些发紧,“列车上的苦难被淡化了,反而成了‘真实’的勋章;而我们带他们回来的现实,因为有琐碎的烦恼,有不得不面对的困难,反而被当成了‘背叛’。”
小雪调出人群的医疗记录,脸色越来越沉:“他们的脑电波都有轻微异常,像是被某种频率干扰了——是‘鸽子’搞的鬼,他们可能创造了能篡改记忆认知的异常,藏在那些人身边。”
管理局的大门被撞开时,小寒正站在窗前。抗议的人群涌进来,他在里面看见了太多熟悉的脸:那个互相推让发霉馒头的工人,此刻正扯着新入职的小特工的衣领;那个在站台上抱着母亲哭的工装男人,举着铁棍砸向档案柜的锁……
他们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统一——愤怒底下藏着深深的恐惧,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便把指路牌当成了敌人。
“别伤人。”小寒按住腰间的配枪,枪套还是热的,“他们是被利用的。”
可冲突还是爆发了。有人扔过来的石块擦过小雪的额头,血珠滴在她胸前的工作证上,照片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大寒想冲上去,却被立冬死死拉住——人群后面,那个戴连帽衫的身影正举起鸽子徽章,嘴角噙着抹看不见的笑。
“他们想让我们动手。”立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我们伤了人,‘鸽子’就有理由说我们是‘迫害者’,到时候会有更多人被煽动。”
混乱中,小寒看见那个卖玉米的大妈举着扩音喇叭,喊出的话越来越离谱,可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迷茫,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他突然想起站台上的那杯热玉米,想起她把最甜的那根留给孩子的手,粗糙却温暖。
“鸽子”组织的目的从来不是颠覆管理局,而是证明“异常”比“现实”更值得追随。他们把三等车厢的人当成了最好的武器——这些人经历过苦难,对“完美”的渴望更强烈,也更容易被仇恨点燃,以为摧毁了“带来现实的人”,就能回到那个其实并不完美的列车里去。
警报声渐渐被人群的呐喊盖过。小寒看着混乱的大厅,看着那些曾经在站台上欢呼的人,突然明白异常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狰狞的外形,而是它能钻进人心最软的地方,把珍惜的变成仇恨的,把真实的变成厌恶的。
立冬把老式手炮架在窗台上,炮口对着天空,没有发射,只是让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光。“或许,这才是最后一个异常。”他轻声说,“不是列车,不是鸽子,是人心底那点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念头。”
夕阳把管理局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抗议的人群还在外面喧闹,而办公室里,六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
小寒拿起那份“已解决”的报告,指尖在“零号列车事件”上轻轻敲了敲。或许没有真正的“已解决”,异常会换着模样出现,就像鸽子会衔来不同的信。但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里,还认得出那些被仇恨掩盖的真实,就总有办法把迷路的人,一点点拉回有奶茶甜味、有争吵声、有不完美却滚烫的人间。
窗外的云又飘远了些,淡得几乎看不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