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时,小寒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隧道。显示屏模拟出的天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绿色的丝绒地毯上,像片蜷缩的枯叶。
“醒了?”冬至端着两杯“星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这玩意儿喝着像果汁,却比咖啡提神。”
小寒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才想起自己一夜没合眼。一等车厢为他们准备了六间套房,每一间都比他们在小城买下的别墅更奢华——卧室的床是用水母纤维填充的,躺在上面仿佛浮在云端;浴室的墙壁能自动调节温度,连镜子都能显示实时新闻;衣柜里挂满了量身定制的衣物,材质轻盈得像第二层皮肤。
可没人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小雪和大雪在餐厅,说想尝尝这里的早餐。”冬至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岩壁,“你说,这些人知道自己活在‘异常空间’里吗?”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头。
六人来到餐厅时,正看见一群穿着精致礼服的男女在用餐。餐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喷泉,喷出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花香,在空中凝结成半透明的水晶状,落地时又化作雾气消散。侍者们端着银盘穿梭其间,盘子里盛着的食物形态奇特——有的像绽放的花朵,有的像游动的小鱼,甚至有一道菜会随着音乐变换颜色。
“那是‘分子料理’,用重组的食材分子模拟各种形态。”立冬凑过来低声说,他刚从侍者那里打听来的,“据说一口就要消耗普通人半年的生活费。”
小雪正盯着邻桌一位夫人的项链——那项链是用月光石串成的,每颗石头里都封存着一小片会发光的星云,随着动作闪烁不定。“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确实很幸福。邻桌的夫妻在低声说笑,男人为女人切着盘中的食物;不远处几个孩子围着小丑模样的侍者打闹,笑声清脆;靠窗的位置,一位老人正对着显示屏里的股市行情点头微笑,似乎刚赚了一笔。
“他们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吗?”大寒啃着一块造型像小鸟的点心,味道像棉花糖,却带着淡淡的松露香,“如果知道自己活在别人构建的幻境里,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吗?”
没人能回答。
餐后,六人决定在一等车厢里走走。侍者说这节车厢长达三公里,内部模拟了完整的生态圈——有花园、泳池、图书馆、剧院,甚至还有一片小型的热带雨林,里面能听见真实的鸟鸣。
他们先来到中央花园。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天鹅绒上。各色奇花异草在恒温环境里肆意绽放,有的花瓣边缘会发光,有的能随着人的脚步开合。几位穿着睡袍的客人正坐在花丛中的凉亭里喝茶,凉亭的柱子是用珊瑚雕刻而成的,顶上覆盖着一层会变色的琉璃瓦。
“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小雪蹲下身,轻轻触碰一朵蓝色的花,花瓣立刻卷起来,像只害羞的蝴蝶,“连植物都在‘表演’。”
穿过花园是图书馆。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皮质沙发上翻阅一本羊皮卷,手指划过书页时,上面的文字会自动翻译成现代语言投影在空中。
“这些书……都是真的吗?”立冬抽出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诗集,纸张带着自然的泛黄,油墨味里混着淡淡的檀香。
“是用特殊材料模拟的复制品,”老者抬起头,笑容温和,“但内容与原版分毫不差。在这儿,真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投入湖面,在六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剧院时,正赶上一场歌剧表演。舞台上的歌手嗓音清亮,能穿透墙壁,连包厢里的客人都忍不住跟着哼唱。后台的化妆间里,化妆师正用会发光的粉末为演员上妆,那些粉末落在皮肤上,会化作一闪而过的星辰。
“你看他们的表情,”大雪指着台下的观众,“多投入。”
观众席里,有人跟着剧情落泪,有人随着音乐点头,每个人都沉浸在眼前的悲欢离合里,仿佛那就是真实的人生。
走到热带雨林区时,他们遇见了一个正在喂猴子的小男孩。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绣着金线的白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串彩色的果子,笑得天真烂漫。猴子是真的,皮毛顺滑,眼神灵动,接过果子时还会作揖道谢。
“它们不怕人吗?”小雪忍不住问。
“在这里,所有动物都经过基因改良,没有攻击性。”小男孩的母亲笑着解释,她的耳环是用活的萤火虫做成的,在幽暗的环境里闪烁着微光,“孩子很喜欢这里,说比外面的动物园有趣多了。”
“外面?”小寒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知道又怎样呢?外面有污染,有战争,有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在这里,我们有永远花不完的钱,有健康的身体,有不会离开的亲人……为什么要回去?”
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六人沉默地往回走,路过餐厅时,又看见那些用餐的客人;经过花园时,凉亭里的茶会还在继续;图书馆的老者依旧在看书,剧院的歌声还在回荡。每个人都在这虚假的完美里,过着自洽的人生。
“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回到‘现实’。”小寒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可‘现实’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花园里的奇花会凋谢,图书馆的古籍会腐朽,剧院的歌剧会落幕;意味着那个喂猴子的小男孩可能会生病,那个看歌剧的观众可能会失业,那个在花园喝茶的客人可能会失去亲人。
“我们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吗?”小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许他们宁愿活在梦里。”
大寒靠在走廊的琉璃栏杆上,看着远处穿梭的侍者和嬉笑的客人,突然说:“就像那个股市里的小李,他以为‘现实’是首付和房贷,可在这儿,他能直接拥有一座带花园的房子。”
“那不一样,”小寒反驳,“虚假的幸福像泡沫,一戳就破。”
“可至少现在没破。”冬至望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谁又能保证,我们所谓的‘现实’,就不是另一层幻境呢?”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会客厅。穹顶的水晶灯自动切换成暖黄色,像将落未落的太阳。侍者端来晚餐,依旧是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东西,可没人有胃口。
窗外的隧道依旧漆黑,只有零星的灯火证明列车还在前行。六人坐在巨大的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任务的指令与眼前的“幸福”在拉扯,理智与情感在角力。
“你们说,零号车辆的异常,会不会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回去?”立冬突然问。
这个问题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久久没有回音。
夜色渐深,一等车厢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琉璃宫殿。里面的人们在各自的完美人生里沉沉睡去,而角落里的六个人,还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