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深秋带着湿润的凉意,卢欣雨站在君悦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边缘。窗外,西湖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波纹,像撕开的丝绸。
"卢设计师,关于中庭水景的材质......"业主方代表的声音突然顿住,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微微睁大了眼睛。
某种熟悉的战栗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卢欣雨缓慢地转身——
肖关站在三米外的大理石立柱旁,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图纸。他比两年前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肩膀,领带是沉稳的藏蓝色。最让她意外的是他的眼神——那种曾经让她心碎的浮躁和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欣雨。"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尾音带着杭州潮湿的水汽。
"好巧。"卢欣雨放下平板,陶瓷杯托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她注意到肖关左手无名指上依然空着,但曾经明显的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业主方代表识趣地起身:"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肖关在她对面坐下时,卢欣雨闻到了陌生的须后水味道——不再是过去那款木质调的,而是带着雪松和冷冽的海洋气息。服务生送来一杯柠檬水,他轻声道谢,杯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们新婚时她总抱怨的点,说他放杯子像在砸桌子。
"来谈项目?"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
"灵隐寺旁的精品酒店。"卢欣雨将一缕被秋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新换的耳钉——不是珍珠,而是一对极简的钛金属几何片,"你呢?"
"公司在西湖区设了分部。"肖关的目光在她耳钉上停留了一瞬,"我上个月调来负责。"他的指甲修剪得依然很整齐,但右手食指指节处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图纸边缘割伤的。
一阵沉默。大堂的三角钢琴开始演奏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如流水般在空气中流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我看到你获得了米兰设计金奖。"肖关突然说,"封面照片很漂亮。"
卢欣雨搅拌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你关注了?"
"机场书店看到的。"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角挤出细纹,"那期《世界建筑》就摆在收银台旁边。"
咖啡表面的拉花已经散了,卢欣雨盯着那些破碎的心形图案。她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喝咖啡,是在家楼下的星巴克,肖关把她的拿铁错点成了美式,她当时竟连纠正的力气都没有。
"你现在......"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钢琴曲换成了《秋日私语》,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到琴边好奇地张望。肖关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女孩,突然说:"我妈去年走了。"
卢欣雨猛地抬头。肖关的表情很平静,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乳腺癌晚期,从发现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对不起......"她下意识伸手,又在半途停住。那些年因为婆婆催生而爆发的争吵,现在想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肖关的声音很轻,"说对不起,当年给你太大压力。"
窗外的画舫已经驶远,水面的波纹渐渐平复。卢欣雨发现自己在看肖关的左手——没有婚戒,但也没有新的戒痕。她突然问:"林岚呢?"
"分手了。"肖关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在我妈生病那段时间。"他放下杯子时,杯壁上留下清晰的指纹,"她受不了医院的味道。"
服务生过来续咖啡,打破了这一刻的凝滞。卢欣雨注意到肖关的西装内袋别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是她七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帽上的划痕还是那次摔在地上留下的。
"你还在用这支笔?"
肖关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手指碰了碰笔帽:"习惯了。"他的手机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卢欣雨瞥见壁纸是张雪山照片——不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北海道。
"我得去赴个约。"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你明天还在杭州吗?"
卢欣雨看着自己平板电脑上跳出的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与业主方实地考察:"中午的航班回上海。"
肖关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现在的联系方式。"纸质很厚,烫金的公司logo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空...可以喝咖啡。"
"好。"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指尖碰到一叠刚收到的米兰设计周邀请函。
肖关转身走向电梯时,卢欣雨注意到他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的头发——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爱的习惯,现在被发胶勉强镇压着,只有逆光时才能看见。
业主方代表适时地回来:"老朋友?"
卢欣雨望向窗外,西湖水面上起了风,画舫的轮廓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前夫。"
她打开平板继续讲解方案,阳光在屏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咖啡已经凉了,但意外地,不那么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