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厅面试前两天的早晨，程暖被一阵急促的钢琴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琴声断断续续，时而流畅时而卡顿，像是在重复某个困难的段落。
程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看到沈默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肩膀紧绷。他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夜未眠。
"沈默？"程暖小声叫道。
琴声戛然而止。沈默缓缓转身，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吵醒你了？"
程暖走近，看到钢琴上散落的乐谱和半空的咖啡杯："你通宵了？"
沈默揉了揉右手手腕："...睡不着。"
程暖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这样会累坏的。演出前你需要休息。"
沈默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时间不够...还有很多地方不完美。"
程暖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有些发红，显然是过度练习的结果。她心疼地捧起那只手："疼吗？"
沈默想抽回手，但程暖握得更紧了："说实话。"
"...有点。"沈默终于承认，声音嘶哑，"但比起疼痛，我更害怕..."他没有说完，但程暖明白。
"害怕失败？"
沈默摇摇头："害怕...证明医生是对的。害怕音乐真的已经抛弃了我。"
程暖从未听过沈默如此直白地表达恐惧。在晨光的照射下，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那些平日里的防备和冷漠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害怕再次受伤的灵魂。
"音乐永远不会抛弃你。"程暖轻声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它就在这里，记得吗？"
沈默的掌心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他深深地看着程暖，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一些："...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程暖微笑："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现在，去洗个热水澡，我来做早餐。然后我们慢慢练习，好吗？"
沈默点点头，起身时突然踉跄了一下——他确实太累了。程暖赶紧扶住他，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沈默身上有咖啡和松木香的气息，混合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感。
"小心。"程暖轻声说，却没有立即松开手。
沈默低头看她，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程暖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谢谢。"
这个简单的触碰让程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仰头看着沈默，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最终是沈默先退开，转身走向浴室。程暖站在原地，心跳如雷，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早餐后，他们开始认真排练。程暖发现沈默的《未完成交响曲》已经完成了，新添加的乐章比原曲更加明亮而富有希望，像是穿过漫长黑暗后终于迎来的黎明。
"这里，"沈默指着一段钢琴独奏，"我需要你的小提琴在背后支撑，像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程暖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沈默想要的感觉。当她拉出那个完美的和弦时，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这样的！"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调整细节，磨合配合。中午时分，正当他们准备休息，门铃突然响了。
程暖去开门，惊讶地发现安德烈叔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包和一个文件袋。
"安德烈叔叔！你怎么..."
"小太阳！"安德烈爽朗地拥抱她，然后压低声音，"我看了你们的照片，有个想法可能对沈默有帮助。能进来吗？"
程暖赶紧让开："当然！沈默，安德烈叔叔来了！"
沈默从钢琴前起身，有些惊讶但礼貌地打招呼："您好。"
安德烈直接走向钢琴："别客气。我听说你要参加金色大厅的新声音计划？"
沈默的脸色变了，看向程暖："你告诉他了？"
程暖连忙解释："我只是...想问问安德烈叔叔有没有什么建议..."
安德烈打断他们："别怪她。事实上，我确实有个想法。"他打开文件袋，取出几张照片，"看看这些。"
照片上是昨天安德烈为他们拍摄的演奏瞬间。其中一张特别引人注目——沈默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虽然右手有明显的疤痕，但姿态依然优雅而有力。
"注意到什么了吗？"安德烈问。
沈默皱眉："...只是我在弹琴的照片。"
"不，看这里。"安德烈指着沈默右手的特定角度，"你的无名指和小指在这个位置时，动作最自然流畅。我查过资料，这是很多克服手部创伤的音乐家共有的'舒适区'。"
程暖凑近看："真的诶！沈默，你昨天弹那段快板时确实没有抱怨手疼！"
沈默仔细看着照片，若有所思："...我确实没注意。"
安德烈又拿出几张纸："我做了一些研究。有几个案例，通过调整演奏角度和曲目编排，手部受伤的音乐家成功重返舞台。关键在于找到最适合当前状态的表达方式，而不是强行恢复过去的技巧。"
程暖兴奋地抓住沈默的手臂："听到没？这太棒了！"
沈默的表情依然谨慎："...但这需要重新改编曲目。"
"所以？"程暖眼睛闪闪发光，"我们一起改！"
安德烈笑着拍拍沈默的肩："年轻人，你有颗罕见的钻石在身边。别辜负她。"
沈默看向程暖，眼中的冰霜完全融化了："...我知道。"
安德烈只待了半小时就离开了，留下资料和建议。程暖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那些照片和案例，而沈默则陷入沉思。
"我们应该调整曲目结构。"沈默突然说，"把技术难度高的段落重新编排，突出音乐性而非炫技。"
程暖点点头："而且可以多用合奏部分，当你的手需要休息时，我的小提琴可以接过主旋律！"
他们立刻投入工作，重新改编曲目。程暖惊讶于沈默的音乐洞察力——他能精确地知道哪些段落可以简化而不失精髓，哪些部分需要保留原貌。改编后的版本虽然技术上不如原版困难，但音乐表现力丝毫不减，甚至因为两人的互动而增添了新的层次。
下午排练时，沈默尝试按照照片中的"舒适角度"演奏，果然顺畅了许多。但在接近尾声的高潮部分，他的右手突然痉挛，手指僵在琴键上无法动弹。
"啊！"沈默痛苦地抽回手，脸色瞬间煞白。
程暖立刻放下小提琴："怎么了？"
"旧伤..."沈默咬牙道，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有时会这样..."
程暖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按摩起来："深呼吸，别抵抗它。"
沈默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程暖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僵硬和颤抖，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反应。她继续温柔地按压每一个关节，从手腕到指尖，哼着他们曲子中的舒缓段落。
渐渐地，沈默的呼吸平稳下来，手指的痉挛也减轻了。他睁开眼，发现程暖正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好点了吗？"程暖轻声问。
沈默点点头，却没有抽回手："...谢谢。"
程暖继续按摩他的手指："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当我紧张或疲劳时。"沈默承认，"医生说部分是生理问题，部分是...心理因素。"
程暖理解地点点头："舞台恐惧。"
"不只是恐惧..."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时我会突然回到车祸那一刻，听到刺耳的刹车声，看到自己的血...然后手指就不听使唤了。"
程暖的心揪紧了。她从未想过沈默承受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有如此深刻的心理创伤。她将沈默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但你现在在这里，很安全。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
沈默的手在她温暖的皮肤上微微颤抖："...在舞台上发生时，我无法控制。"
"那我们就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进去。"程暖坚定地说，"比如设计一些即兴段落，如果你需要暂停，我可以随时接上。"
沈默惊讶地看着她："你愿意...为我的失败做准备？"
"不是为失败做准备，是为所有可能性做准备。"程暖纠正道，"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对吧？"
沈默深深地望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突然，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程暖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个亲密的姿势让程暖心跳加速。她能感受到沈默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轻触他的太阳穴："你只需要继续创作美妙的音乐...剩下的交给我。"
沈默闭上眼睛，似乎在这个简单的触碰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额头相抵，手指交缠，仿佛时间都为他们静止。
傍晚，他们决定休息一下，去多瑙河边散步。维也纳的初夏夜晚凉爽宜人，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
"紧张吗？后天。"程暖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新戴的小提琴项链。
沈默望着远处的河水："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
"金色大厅对你来说很特别？"
沈默点点头："我的欧洲首演在那里。那天我弹的是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全场起立鼓掌了十分钟。"他的声音带着怀念，"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之一。"
程暖想象着年轻的沈默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沐浴在掌声和灯光中，眼中一定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你会再次体验到的。"
沈默转向她："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哪一步？"程暖歪着头问。
沈默似乎有些窘迫："...一起在维也纳准备演出。成为...重要的人。"
程暖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对你很重要？"
沈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比我想承认的还要重要。"
这句话在程暖心中激起一阵温暖的涟漪。她回握沈默的手，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不需要更多言语。
回到公寓后，他们继续排练到深夜。当程暖终于支撑不住打哈欠时，沈默坚持让她去休息。
"你呢？"程暖揉着眼睛问。
"我再练一会儿。"沈默说，"很快就好。"
程暖太累了，没有争辩就回房睡了。半夜，她却被一阵美妙的钢琴声唤醒。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音乐声持续不断——是沈默在弹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程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钢琴和沈默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蓝色的光晕。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舞动，表情宁静而专注。这首曲子与《未完成交响曲》风格迥异，更加即兴而感性，像是深夜的独白。
程暖屏住呼吸，不忍打断这私密的时刻。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她才轻声说："太美了..."
沈默猛地转身，看到门口的程暖："...吵醒你了？"
"值得。"程暖走近，"这是什么曲子？我从没听过。"
"...刚刚创作的。"沈默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有名字。"
程暖在他身旁坐下："像是月光下的私语...就叫《月吟》怎么样？"
沈默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很适合。"他犹豫了一下，"想试试加上小提琴吗？"
程暖眼睛一亮："当然！"
她跑回房间取出小提琴，回到沈默身边。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即兴创作，沈默弹奏主旋律，程暖的小提琴时而附和时而对话。音乐在深夜的公寓里流淌，时而欢快时而忧郁，但总是和谐得不可思议。
"这里，"沈默突然说，"小提琴应该高八度，像是回应钢琴的呼唤..."
程暖试了试，效果出奇地好："天啊！你怎么想到的？"
沈默微笑："听到你的琴声，灵感自然就来了。"
他们继续创作，直到完成了一个简短但完整的乐章。演奏结束时，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创作的喜悦。
"这应该成为我们正式演出的一部分。"程暖兴奋地说，"观众会爱死它的！"
沈默的表情变得柔和："...好。"
月光下，程暖突然注意到沈默脸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可能是车祸留下的。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轻触那道伤痕："疼吗？"
沈默屏住呼吸："...早就不疼了。"
程暖的手指沿着伤痕轻轻描摹，然后停在他的脸颊上。沈默的皮肤比她想象的更温暖，胡茬刮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妙的触感。两人在月光中静静对视，某种无言的情感在空气中流动。
沈默缓缓倾身向前，程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但预期的触碰没有到来——沈默只是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谢谢你，程暖。"
程暖睁开眼，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她抚摸着沈默的头发，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任何时候，沈默。"
第二天清晨，程暖醒来时发现客厅空无一人，钢琴上放着一张字条："去买早餐和咖啡，很快回来。别担心，我没过度练习。——沈默"
程暖微笑着收起字条，拿出手机查看邮件——金色大厅发来了明天的详细安排，沈默的表演被安排在下午三点。她正要放下手机，突然想到什么，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安德烈叔叔？是我，程暖。关于你昨天说的那个想法..."
半小时后，当沈默带着早餐回来时，程暖已经准备好了乐谱和一天的排练计划。
"今天我们要把所有曲目过三遍，"她宣布，"然后下午休息，保存体力。"
沈默挑眉："突然这么严格？"
程暖严肃地点头："专业演出需要专业准备，沈老师。"
沈默忍不住笑了："遵命，程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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