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迷雾与书房密谈

“龙脊”。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叶霆渊和楚婷的心湖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与沈雨菲的通话结束后，楚婷取消了下午与日内瓦合作伙伴的会面，让冯晚歌代为致歉并安排改期。车子调头，驶向叶氏集团总部。她需要立刻和叶霆渊碰面，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重陈年旧事阴影的新线索。

与此同时，在叶氏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叶霆渊已经调集了“归云庄”核心情报组的几名骨干，以及一位年逾古稀、早已退隐、但对二战前后欧洲秘辛了如指掌的“活档案”——前战略情报局分析师，代号“信天翁”。

宽大的电子屏幕墙上，投影着复杂的关联图谱，中心是新添加的节点——“龙脊”。围绕着它，延伸出几条模糊的连线：沈雨菲破碎的童年记忆、沈家（楚婷父亲）早年的东欧矿产贸易伙伴、那本带有隐形墨水的挪威神话旧书、神秘的“矿业投资基金”、以及活跃的“北风”佣兵组织。

“信天翁”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苍老而缓慢，带着翻阅旧纸卷的沙沙质感：“‘龙脊’……这个代号，在战后解密的零星档案和某些流亡贵族的口述历史中偶有提及。它不是一个具体地名，更像是一个代号，一个指向某处‘藏匿地’或‘通道’的隐喻。流行的说法有几个：一说是指挪威境内某条隐秘的山脉隧道，纳粹溃败前用于转移掠夺的黄金、艺术品和机密文件；一说与波罗的海某座被淹没的古城传说有关，涉及古老的维京宝藏和航海图；还有一种更玄乎的说法，关联到沙俄倒台时，一批流亡贵族携带的、未来得及转移的皇室珍宝和秘密档案，据说线索藏在一套特制的儿童启蒙读物里……”

儿童启蒙读物？楚婷心中一动，看向叶霆渊。沈雨菲收到的，正是一本关于挪威神话的旧书。

“信天翁”继续道：“这些传说真真假假，混杂了历史、神话和投机者的杜撰。但可以确定的是，‘龙脊’这个代号，在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曾频繁出现在几个流亡的东欧贵族小圈子和某些情报掮客的交易暗语中。与之相关的，往往还有‘钥匙’、‘地图’、‘债务’这类词汇。后来就渐渐销声匿迹了。我个人的判断是，即使真有什么‘龙脊’，其实际价值也可能被严重夸大，更多是成了一些人手中用来行骗或谈判的虚拟筹码。”

“但有人当真了。”叶霆渊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关联点，“而且，时隔半个多世纪，又有人把它翻了出来，甚至可能和沈家旧事，以及现代的矿业投资扯上了关系。沈雨菲的生父，很可能就是当年相信这个传说，并试图寻找‘钥匙’和‘地图’的人之一。他和我岳父的决裂，恐怕也与此有关。”

“信天翁”沉默片刻，说：“如果沈雨菲的生父当年接触的就是这些流亡贵族圈子的余孽，那么他后来杳无音讯，要么是失败了，心灰意冷隐姓埋名；要么是……成功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麻烦，迫使他彻底消失。现在有人重新找上他的女儿，要么是认为她可能继承了某些线索，要么……是当年的事情并未了结，新的利益方入场，想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楚婷的指尖微微发凉。如果“信天翁”的推测接近事实，那么沈雨菲面临的危险，可能远比简单的商业绑架或威胁要复杂和古老得多。这不仅仅是冲着她楚婷或叶霆渊来的，更可能是冲着某个尘封的、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危险至极的“秘密”。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楚婷开口，声音冷静，压下心头的寒意，“关于当年那些流亡贵族圈子的具体人员，特别是可能和沈雨菲生父有过交集的人。还有那本旧书，必须尽快破解隐形墨水的秘密。‘钥匙’和‘地图’，到底指代什么？”

“已经在查了。”“信天翁”回答，“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很多当事人都已作古，档案也残缺不全。至于那本书，枭鹰的团队正在用多种光谱和化学方法分析，很快会有初步结果。”

叶霆渊结束了与“信天翁”的通话，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雨。

“如果‘龙脊’真的牵扯到某种……历史上的隐秘资产，”叶霆渊缓缓道，目光与楚婷交汇，“那它吸引来的，就绝不仅仅是周慕尧这样的投机者，或者‘北风’这样的佣兵。可能会有更古老、更顽固、也更危险的势力浮出水面。他们行事准则不同，更不计后果。”

楚婷明白他的意思。与这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幽灵打交道，比面对商场上的敌人更加棘手和不可预测。

“雨菲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楚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压抑的天空，“我们必须确保她绝对安全，同时，要从她身上，和她可能无意中持有的线索里，反向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和目的。不能再被动等待。”

“枭鹰会加强安全屋的防护，并且安排一组心理和情报专家过去，用更专业的方式引导雨菲回忆，同时评估她的潜意识里是否还埋藏着其他信息。”叶霆渊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另外，我会让‘归云庄’动用所有在欧洲的古老关系网，撒网搜寻任何与‘龙脊’、流亡贵族、以及四十年代末东欧秘密资产转移相关的蛛丝马迹。周慕尧这条线，也不能放松，他可能是连通过去和现在的桥梁，也可能是别人抛出来的诱饵。”

楚婷点头，思路已然清晰：“商业上对周慕尧的施压继续，逼他，看他背后的人会不会跳出来保他，或者，他会不会为了自保，吐出一些关于‘龙脊’或他背后势力的信息。劳伦斯的技术线按原计划推进，那是我们未来的筹码，不能受干扰。我这边，会加派人手，重新全面调查我父亲早年的所有商业记录和私人信件，看能否找到与‘龙脊’或雨菲生父相关的任何记录。”

分工明确，双线并进。既要应对当下的危机，也要深挖历史的谜团。

傍晚，两人回到湖畔别墅。书房再次成为临时的指挥中心。叶霆渊与枭鹰及情报组进行加密会议，部署对“龙脊”传说的全面追查。楚婷则与冯晚歌一起，筛选晴空资本档案库里尘封的、关于父亲早年创业时期的文件副本，并联系几位尚且健在的、父亲当年的老友故交，以“撰写家族回忆录，了解父亲早年艰辛”为名，进行谨慎的探询。

进展缓慢，阻力重重。时间久远，记忆模糊，许多文件早已遗失，知情者大多讳莫如深或一无所知。那本旧书的分析也遇到了瓶颈，隐形墨水的成分非常特殊，且标记似乎遵循某种古老的、非标准的密码体系，破译需要时间。

深夜，叶霆渊从书房出来，走到小起居室。楚婷还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炉火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叶霆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休息一会儿。弦绷得太紧会断。”

楚婷没有抗拒，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父亲是个极其谨慎，甚至有些固执的人。他从不跟我提生意上的具体细节，更别说这些可能涉及风险的陈年旧事了。雨菲的生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妈妈去世前，对这件事也绝口不提。现在想起来，他们可能都在刻意保护我们，不让我们被卷进去。”

“但他们没能完全切断联系。”叶霆渊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低沉而温和，“雨菲的存在，她生父的血脉，还有可能留下的线索，就像埋下的种子，在几十年后，被新的利益和欲望浇灌，又冒了出来。这不是你的错，楚婷。”

楚婷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能包容和理解一切的力量。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他这句话，微微松弛了一些。

“我只是觉得，”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困惑，“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父亲，我的家族。我以为我足够强大，可以掌控一切。但现在发现，有些东西，早就埋在那里，而我却一无所知。”

叶霆渊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没有人能全知全能。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掌控。现在，我们知道了，就不算晚。一起面对，把它弄清楚，解决掉。”

他的手温暖有力，传递着令人心安的踏实感。楚婷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传来他掌心的薄茧和稳定的脉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中跳跃的火焰，感受着这份在暴风雨中格外珍贵的、无声的依靠。

“对了，”叶霆渊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个轻薄的文件夹，递给她，“枭鹰那边，对周慕尧的最新监控有点发现。他今天下午，秘密会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生面孔，东欧人，气质冷硬，枭鹰判断很可能也是‘北风’的人，但级别应该更高。另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

楚婷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高倍望远镜拍摄的模糊照片，背景是苏黎世一家高档酒店的后门。周慕尧正与两个人握手道别。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戴着墨镜，看不清全貌。另一个，则让楚婷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年约六十、穿着考究、气质儒雅的老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尽管照片模糊，但楚婷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陈泽宇的父亲，陈启明。陈氏家族上一代的掌门人，在陈泽宇被废、陈氏内部动荡后，这位早已退居幕后的老人，似乎又开始活跃了。

“陈启明？”楚婷皱眉，“他和周慕尧？还有‘北风’的人？”

“有意思的组合，不是吗？”叶霆渊语气玩味，“陈启明在陈泽宇出事后就去了瑞士‘疗养’，深居简出。这个时候突然私下接触焦头烂额的周慕尧，旁边还有‘北风’的人……看来，陈家对我们，或者说，对之前的失败，并未完全死心。又或者，陈启明本人，和‘龙脊’的旧事，也有某种关联？”

这个可能性让楚婷心头一凛。陈氏家族根基深厚，历史远比新兴的叶氏和晴空资本悠久。如果陈启明这个年纪的人，与半个世纪前的流亡贵族圈子有交集，并非不可能。

“陈启明这条线，也要查。”楚婷合上文件夹，眼神冷冽，“如果陈家也搅和进来，事情就更复杂了。但也许，从他们身上，能更快打开突破口。陈泽宇垮台后，陈家内部不稳，陈启明未必能像以前那样调动所有资源，行事难免留下痕迹。”

“已经在查了。”叶霆渊肯定道，“包括陈启明近半年的所有行程、通讯记录、资金往来，以及他早年，特别是四十到五十年代，陈氏家族在欧洲的活动轨迹。看能不能和‘信天翁’提到的那些流亡贵族圈子对上。”

新的线索，新的变量，让本就迷雾重重的棋局更加错综复杂。但叶霆渊和楚婷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更深的探究和更冷静的算计。敌人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可能越多。

夜深了，炉火渐弱。两人将纷繁的线索暂时搁置，回到卧室休息。相拥而眠时，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更添冬夜的清冷与静谧。

楚婷在叶霆渊平稳的呼吸声中，缓缓入睡。梦中，似乎有泛黄的书页翻动，有古老的地图展开，有模糊的人影在历史的迷雾中穿梭，还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反复回响：“龙脊……钥匙……”

她知道，追寻真相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也知道，她并非独自前行。无论前方是尘封的家族秘辛，还是现代的利益厮杀，抑或是两者交织的致命漩涡，她都将握紧身边人的手，一步步，揭开谜底，扫清障碍。

雨夜深沉，“龙脊”的迷雾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无人知晓。但探索的脚步，已然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