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与启航

叶霆渊的归期，比原定的半个月，提前了整整两天。

没有事先通知，没有航班信息。只是在某个工作日的傍晚，楚婷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捏着眉心，从晴空资本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她办公室的门框上。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转身的刹那，便如同被点亮的寒星，骤然亮起，直直地锁定了她。

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肩头，窗外是苏黎世渐沉的暮色。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只有中央空调极低的送风声，和两人隔着半个房间、无声交汇的目光。

楚婷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大衣领口露出的、与出发时不同颜色的衬衫领子，看着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心头那块空了半个月的地方，像是被某种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倏然填满。不是剧烈的冲击，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沉降，安稳，妥帖。

“会议结束了？”叶霆渊先开口，声音带着飞行后的微哑，打破了沉寂。他站直身体，走进来，随手带上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楚婷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文件，点了点头：“刚结束。你怎么……” 她顿了一下，没问“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问“怎么不告诉我”，只是看着他走近，最终化成一个简单的陈述句，“瘦了点。”

叶霆渊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他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像春风吹过冰面，漾开一丝涟漪。“西雅图的谈判比预想顺利，波士顿的工厂巡查压缩了日程。”他解释，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审视，仿佛在确认这半个月的光阴是否在她身上留下了任何他不乐见的痕迹。“你也是。”

楚婷这段时间确实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迎着他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她没有问他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行程是否辛苦。那些琐碎的关心，在他们之间似乎总显得多余。她只是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属于高空飞行和不同城市的、混杂着极淡烟草与冷空气的味道，以及那层味道之下，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叶霆渊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微凉。然后，那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耳后，插入她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稍一用力，那根简洁的乌木簪子便被抽了出来。

浓密顺滑的黑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她肩头，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指。楚婷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她的发髻只有在极度专注工作时才会绾起，此刻被他拆散，仿佛某种坚硬的职业外壳也随之松动。

叶霆渊握着那根还带着她体温和发香的乌木簪，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另一只手抬起，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半月前机场那个带着宣告和留恋意味的深吻不同，也与平时那些或温情或激烈的亲吻不同。它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跋涉千里、穿越时差与地域后，终于再次触碰真实的、急切而贪婪的索求。他的唇舌带着微凉的气息，却迅速变得灼热，攻城略地般扫过她唇齿的每一寸，汲取着她的温度和气息，仿佛要将这半个月分离所缺失的，加倍补偿回来。

楚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指尖陷入他大衣柔软而微凉的羊绒面料，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她仰起头，回应着他的吻，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同样带着思念和确认的、旗鼓相当的纠缠。办公室的灯光在头顶倾泻，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叠，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叶霆渊才缓缓放开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灼热地喷拂在她脸上。楚婷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润，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眼神依旧清亮，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想我了？”她轻声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丝了然的陈述，和细微的、只有他能察觉的调侃。

叶霆渊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未退的情潮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扣在她后颈的手下滑，改为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隔着衣物，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清晰可感。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灼热的气息萦绕在她唇边。

楚婷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旅途风尘与独有冷冽的气息，此刻比任何安神香薰都更让她觉得心安。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助理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暮色完全降临，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苏黎世的天际线。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谁也没有动，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无声地填补那半个月时空的空白。

最终，是叶霆渊先松开了手臂，但依旧揽着她的腰。“回家？”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眼底的暗涌尚未完全平息。

“嗯。”楚婷应道，抬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指尖触碰到耳垂，有些发烫。

她转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关闭电脑。叶霆渊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目光沉静。等她拿起大衣和手袋，他才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大衣，帮她穿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外面开放办公区的员工早已下班，只剩几盏廊灯亮着。冯晚歌似乎得到了消息，并未在门口等候。他们搭乘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叶霆渊那辆黑色的宾利已经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内依旧温暖，隔绝了初冬夜晚的寒意。司机目不斜视，平稳地启动车子。楚婷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忽然开口：“晚餐想吃什么？”

叶霆渊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没睁：“你定。”

“冰箱里有食材，回去简单做点？”楚婷提议。冯晚歌通常会准备好一周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在冰箱里。

“好。”叶霆渊应道，依旧没睁眼，只是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搁在自己腿上。

手掌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路熨帖到心底。楚婷没再说话，任由他握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半个月的分离，并未带来生疏，反而像一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平复后，湖水更深，更静。

回到湖畔别墅，冯晚歌果然不在，但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灯，空气中有极淡的橙花香气。叶霆渊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楚婷则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

“有牛肉，芦笋，还有蘑菇。”她清点着，声音从厨房传来，“煎牛排，配个芦笋蘑菇，再弄个汤？”

“可以。”叶霆渊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接着是脚步声，他走进了厨房，靠在岛台边，看着她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动作娴熟地处理。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身上冷硬的气质。他没说要帮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厨房顶灯的光线很柔和，笼在她身上，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绾起的头发早已散开，此刻松松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居家服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明明是最寻常的厨房景象，落在他眼里，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吸引力。

楚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回头，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牛排用海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芦笋削去老根，蘑菇切片。锅子烧热，放入黄油，滋啦作响的声音和食物煎烤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叶霆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锅铲翻动间，火光映亮她的脸颊。这一幕，与他在世界各地酒店套房、私人飞机上经历的、精致却冰冷的餐食服务截然不同。它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家的味道。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很遥远，但此刻，在这个明亮温暖的厨房里，看着这个女人为他准备简单的晚餐，它忽然变得具体而生动。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楚婷正在给牛排翻面，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

“累了？”她问，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嗯。”叶霆渊低低应了一声，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和食物诱人的香气。疲惫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松弛与归属。

“很快就好。”楚婷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简单的晚餐很快上桌。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配着清炒的芦笋蘑菇，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没有烛光，没有鲜花，只有头顶温暖的灯光和窗外沉静的夜色。

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开始用餐。刀叉碰撞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在用餐时。但此刻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安宁。

叶霆渊吃得很认真，速度不慢，但姿态依旧优雅。楚婷小口喝着汤，偶尔抬眼看他。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半个月的行程并不轻松。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专注地享用着眼前这顿简单的、她亲手做的晚餐。

吃完最后一口牛排，叶霆渊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楚婷脸上。

“看什么？”楚婷问，也放下了勺子。

“瘦了。”他重复了刚见面时的话，但语气更肯定，“冯晚歌没照顾好你？”

“她很好，是我自己没胃口。”楚婷实话实说。一个人吃饭，再精致的食物也少了滋味。

叶霆渊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以后尽量不分开这么久。”他说，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决定。

楚婷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工作而已。”

叶霆渊没反驳，只是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分离是为了更好的并肩，但分离本身，并不令人愉悦。

饭后，叶霆渊主动收拾了碗碟，放进洗碗机。楚婷则煮了一壶花果茶，两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上。壁炉里跳动着真实的火焰，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楚婷蜷在沙发一角，捧着温热的茶杯。叶霆渊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又不会让她感到束缚的姿势。

“西雅图的谈判，具体怎么样？”楚婷问起正事。

叶霆渊简单说了几句，都是结论性的，过程一笔带过。楚婷也不深究，她知道哪些是他愿意说的，哪些是他习惯性略过的。她又问了几句关于波士顿工厂的情况，叶霆渊一一作答。

工作的话题告一段落，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火焰的声响。楚婷靠在沙发里，喝了几口茶，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她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叶霆渊注意到了。“去洗澡睡觉？”他问。

楚婷摇摇头，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坐一会儿。”她闭着眼说。

叶霆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她靠着。他低下头，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极淡的油烟味和花果茶的清香混合的气息。他抬起手，手指插入她松散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壁炉的火光跳跃，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楚婷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似乎真的靠着他睡着了。叶霆渊没有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月的分离，压缩的行程，密集的会议，跨时差的通讯，以及此刻怀中真实而温暖的重量……种种画面在他脑中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片静谧的满足。

归途的终点，不是某个地点，而是有她的所在。而新的启航，也将由这静谧的温暖中，汲取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楚婷动了动，似乎真的睡着了，身体往下滑了一些。叶霆渊这才轻轻将她抱起。她很轻，在他怀里显得格外纤柔。他抱着她，稳稳地走上楼梯，回到卧室，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盖好被子。

他自己也很快洗漱完毕，躺到她身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楚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叶霆渊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闭上了眼睛。长途飞行的疲惫终于彻底袭来，但怀抱里的充实感，却让他睡得比过去半个月任何一晚都要沉，都要安稳。

窗外，苏黎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而室内，一室暖意，两人相拥而眠。半个月的等待与思念，化作了这一夜无声的相守。归途已尽，而属于他们的、共同的航程，在短暂的停泊后，又将迎来新的风浪与风景。但至少今夜，风平浪静，港湾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