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片惊雷

柏林归来的那块星点黑石，被楚婷放在了书房窗台那盆绿植旁边。没有特意摆放在显眼处，只是那么随意地一搁，却仿佛自然而然就该在那里。叶霆渊第二天晨起下楼，目光掠过窗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向餐桌，接过冯晚歌递上的黑咖啡。只有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软化弧度，泄露了他瞬间的心情。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却又分明不同。晨间共处的早餐成了无需言明的固定仪式，即使两人面前都摊开着平板或文件，空气中也流淌着一种静谧的、彼此存在便觉安心的气息。楚婷偶尔会从财经新闻里抬起头，就某个新兴市场的动向简单说两句，叶霆渊则会从航空数据或地缘简报中，挑出可能影响楚婷某个海外投资项目的因素，言简意赅地提醒。对话简短高效，却充满了对彼此事业版图的了解和下意识的关注。

这种默契逐渐渗透到更深的层面。一周后，晴空资本旗下一个位于东南亚的港口扩建项目，因当地复杂的政商关系突然受阻，合作方临时变卦，索要巨额附加条款。项目经理急电汇报时，楚婷正在与北美团队进行视频会议。她面色不变，迅速结束了北美会议，调出东南亚项目的所有资料，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备用方案和谈判底线。

叶霆渊那天下午正好在湖畔别墅与几位欧洲的技术伙伴进行远程磋商。中场休息时，他端着水杯路过楚婷书房半掩的门口，听见她冷静但语速稍快地在电话里下达指令，关键词落在“政府特许经营权”、“替代供应商”、“法律团队介入”上。他驻足听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临时的办公间，对刚刚恢复连线、面露疑惑的欧洲伙伴们说了句“稍等”，便切出画面，迅速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

十分钟后，当楚婷刚结束与法律顾问的通话，正蹙眉权衡着是否要亲自飞一趟时，她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叶霆渊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附言只有两个字：「看看。」

楚婷点开，里面是几份扫描件和一份分析报告。扫描件是东南亚某国几位关键政要及其家族成员，与一个国际清洁能源基金之间，一些未曾公开但证据链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分析报告则指出，这个基金背后隐约有叶霆渊正在打交道的某个欧洲技术伙伴的对手公司的影子。报告最后，附上了一个该国与叶氏集团有过良好合作纪录、且与变卦合作方政敌关系密切的中间人的联系方式。

楚婷的目光在那几份扫描件上停留良久。这些资料绝非公开信息，其获取途径和敏感程度不言而喻。叶霆渊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是否需要，也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她拿起通讯器，回复：「很有用。谢谢。」

几秒后，回复过来：「客气。需要搭桥，找我。」

楚婷看着那行字，胸口某处微微一暖。她没有再道谢，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中间人的电话。有了叶霆渊提供的“弹药”和牵线，接下来的谈判峰回路转。对方的态度从倨傲变得谨慎，最终在楚婷软硬兼施的策略下，同意重新回到谈判桌，附加条款也被大幅削减。

危机解除后，楚婷给叶霆渊发了条信息：「解决了。欠你一次。」

叶霆渊回得很快：「记帐上。」

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毫无表情的咖啡杯表情。

楚婷看着那个突兀的咖啡杯，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很难想象叶霆渊那样的人，会使用这种符号。但这生硬的“幽默”尝试，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觉得……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情感的温度，在日常的点滴间悄然攀升。但真正的“惊雷”，往往蛰伏于平静之下。

一个周末，叶霆渊需要前往日内瓦参加一个国际航空安全峰会并发表主题演讲。这类场合安保级别极高，且行程早已公开。楚婷原本并无同行计划，但就在叶霆渊出发前夜，归云庄的情报网络捕捉到一丝异常波动——一个与“阿特拉斯”覆灭后、残余的某些激进复仇势力有隐约关联的匿名暗网悬赏被激活，目标特征模糊，但时间与地点，微妙地指向了日内瓦峰会期间。

枭鹰已经离开，但新的安保负责人同样敏锐。他将这份评估报告同时呈交给了叶霆渊和楚婷。

书房里，灯光柔和。叶霆渊看完报告，神色如常：“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日内瓦的安保是最高级别。”

楚婷却拿起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悬赏激活的节点太巧，像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别处。” 她抬头看向叶霆渊，“你的演讲主题涉及未来空天防御和反恐合作，触及了不少人的神经。有些人，未必喜欢听到这些。”

叶霆渊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忧虑和冷静的分析，眸光深邃：“你担心？”

“嗯。” 楚婷坦率承认，走到他面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西装外套的袖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特拉斯’的余孽，还有那些因为你我的联手而利益受损的阴影里的角色，不会轻易罢休。这次悬赏，太像诱饵。”

她的指尖微凉，划过布料带来细微的触感。叶霆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所以？”

“我跟你一起去。” 楚婷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以晴空资本代表、同时也是‘曙光计划’重要合作伙伴的身份。我的行程可以半公开，作为你的掩护，也能分散某些注意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在，你至少……不用分心回头确认我的安全。”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叶霆渊的心湖。他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险，习惯了将背后交给像枭鹰那样绝对信任的伙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替他分担，甚至成为他的一种“安心”。

他凝视着她，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眸和微抿的唇线上流连。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良久，叶霆渊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到近乎危险的气息：

“楚婷，跟我去日内瓦，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这意味着，她将彻底站在他身边，暴露在与他同等级别的风险之下；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幕后的默契，走向台前的绑定；意味着，她不仅仅是他情感上的伴侣，也将是他事业乃至生命战场上，公开的盟友与后盾。

楚婷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脸，清晰地望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海洋。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声音平稳如初：

“我从不做不清楚的选择。”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锋芒的弧度，“而且，叶总，你是不是忘了，我也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人。阿特拉斯，不也是我们一起埋的吗？”

她说的是“埋”，而不是“扳倒”。一种并肩作战、乃至共同裁决生死的残酷浪漫。

叶霆渊的眸色骤然转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炸开，灼热而明亮。他猛地抬手，指腹近乎粗粝地擦过她的下唇，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猛兽般的侵略性，但最终，只是停留在那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

“好。” 他吐出一个字，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那就一起。”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眼神的交锋与气息的交融，却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激烈，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誓。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同行，这是将彼此的生命线，更紧密地、更公开地缠绕在一起。

惊雷无声，却已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响，涤荡了所有犹疑与试探的薄雾。

次日，前往日内瓦的专机上。叶霆渊的随行团队里，多了一位气质清冷、姿容出众的女伴。她与叶霆渊并肩而坐，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偶尔低声交换意见，姿态自然，仿佛早已习惯如此。机舱内其他核心成员眼观鼻鼻观心，但心中都了然——叶氏与晴空，两位掌舵人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

飞机穿越云层，向着未知的风险与并行的未来飞去。楚婷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又侧头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却依然坐姿挺拔的叶霆渊，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默片依旧在放映，但此刻的每一帧，都充满了无需言明的张力与承诺。他们的爱情，生于阴谋与鲜血，长于信任与并肩，注定无法平凡，却也因此，坚不可摧。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从此，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