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治疗师马克正为路夏进行右臂关节活动度训练。治疗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路夏的右臂被缓缓拉伸，每移动一度，他额角的青筋便剧烈地跳动一下。

马克右肩外旋，再增加5度……对，保持住，十秒。一，二，三……

路夏咬紧牙关，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苍白的痕迹。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治疗床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左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床单被揪出深深的褶皱。

路晨曦静立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微微发紧。

路晨曦马克医生，他的手臂……是不是太勉强了？

马克路夫人，这是第二阶段不可或缺的训练。神经与肌肉的连接需要重建，拉伸旨在防止组织粘连，恢复活动度。路夏极具忍耐力，他的肌肉反馈比同龄人优秀得多。

路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右臂传来的刺痛如万针齐扎，他紧闭双眼，脑海中闪现育青训练馆的场景——乔晨挥拍时震得胳膊发麻，唐佳乐满场飞奔捡球的身影，还有穆司阳伫立网前，眼神冷冽如冰。

路夏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路夏可以……再加点角度。

马克确定？现在已经恢复到受伤前的60%了，再加可能会引发炎症反应。

路夏我能忍。

路晨曦猛地紧攥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别过脸，不敢直视儿子的面庞，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床头柜上那张路夏16岁时的照片——他刚赢得区域赛，高举奖杯站在灿烂阳光下，笑容灿烂，小虎牙俏皮地露出来，右臂肌肉线条流畅，洋溢着青春的蓬勃力量感。那时他的手臂还能轻松挥出完美的发球，而非像现在这般，连抬到90度都需竭尽全力。

路晨曦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

路晨曦儿子，听医生的，别着急……

路夏没看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路夏他们还在等我。

马克叹了口气，慢慢调整仪器

路夏的身体骤然绷紧，右臂肌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难忍。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揪住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断裂。路晨曦疾步冲过去，试图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轻柔地推开。

路夏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路夏没事……妈，你去帮我倒杯水。

路晨曦凝视着他苍白的脸庞，喉间哽咽难言，猛然转身疾步走向饮水机，背对他的一瞬，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忆起去年暑假，路夏初入育青时，他眸中闪烁的光芒与此刻如出一辙，只是昔日的辉光源于满腔热爱，而今的光芒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与此同时，在中国的育青网球队训练馆。

训练馆中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地板交织的浓烈气味。乔晨正全神贯注地对着墙壁练习截击，球猛烈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响声，随即弹回。他反手猛抽，球擦着墙沿掠过，偏出了目标。

乔晨怎么回事！今天手感也太烂了吧！

唐佳乐和池大勇在隔壁场地练双打，唐佳乐一个网前截击没够到，球落在界内。池大勇弯腰捡球，气喘吁吁。

唐佳乐呼……不行了大池，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池大勇再练10组。明德的双打可是上届四强，他们的网前封网速度比择品快至少0.5秒，我们昨天对练时，佳乐你至少漏了8个这样的截击。

唐佳乐可是……我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嘛……

突然瞥见场边的穆司阳，立刻站起来，拍拍裤子

唐佳乐我可以！再来！大池，发球！

张百扬在跑道上奋力奔跑，脚步声如打桩机般“咚咚”作响，节奏铿锵有力。他已跑了整整二十圈，汗水顺着短发滑落，滴在跑道上蜿蜒成一条晶莹的细线。卓治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中紧握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明德中学双打的比赛录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巧滑动，慢放他们的站位和击球路线，细致分析。

卓治乔晨，别对着墙练了，过来。

乔晨把球拍往肩上一扛，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卓治旁边，拿过他手里的水瓶灌了一大口。

乔晨干嘛啊卓治学长？我得赶紧练截击，明德那俩网前跟疯狗似的，不练我怕到时候被他们封死。

卓治把平板转向他

#卓治你看这个球。明德第一双打，李默和周远，他们的交叉站位不是固定的。周远看似站在后场，但每次李默网前假动作时，他会突然上前，打你反手空当。昨天你和张百扬练双打时，就吃了三次这个亏。

乔晨假动作？我怎么没看出来……

#卓治你看李默的手腕，触球前0.3秒，他的拍面是朝正手的，但击球瞬间突然变向，引你重心偏移。这时候周远已经启动了。

乔晨盯着屏幕，突然拍了下大腿

乔晨靠！我说怎么每次都感觉来不及！

#卓治所以你不能只练反应速度，还要看他们的脚步。周远启动前，右脚跟会先离地半厘米，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你盯着他的脚，比看球靠谱。

穆司阳走过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单。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比平时更冷。

穆司阳明德单打名单正式揭晓！第二双打组合：王健与李蒙；第一双打组合：李默与周远。第三单打选手：陈晓；第二单打选手：刘宇；第一单打选手：周子昂。

乔晨周子昂？上届全国赛八强！他的正手抽球据说能达到180公里/小时！

唐佳乐什么？180！比小路夏还快？真的吗？

穆司阳路夏的发球速度最快可达195，但路夏的正手稳定性优于周子昂。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已无意义，我们的一单选手是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穆司阳的单打实力毋庸置疑，但对上届八强，压力可想而知。

#卓治保持冷静。周子昂在反手位高球上存在明显弱点，他的步法调整较慢，我们可以针对性地加强训练。双打才是制胜关键，我们必须拿下。

池大勇我们昨天模拟明德双打的站位，失误率还是太高，尤其是交叉跑位时，容易撞在一起。

张百扬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汗水滴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眨

张百扬我和乔晨……可以试试双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百扬平时话少，训练时也多是单打，很少提双打。

乔晨你行吗？你那网前跟块石头似的，站着不动。

张百扬我可以练。唐佳乐和池大勇……速度不够。明德双打很快，需要力量和速度。

唐佳乐我速度很快的！我昨天还追上了乔晨的高压球呢！

齐教练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哨子

齐娜集合！

队员们立刻站成一排，挺胸抬头。齐教练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严肃。

齐娜明日迎战明德，若胜，则荣登小组第一，淘汰赛将直面B组第二；若败，则屈居小组第二，直面B组第一。抉择在你们手中。

乔晨赢！必须赢！

唐佳乐对！赢了才能让路夏回来时有球打！

齐娜好的，现在我将正式公布我所上报的对阵名单：第二双打由张百扬和乔晨搭档；第一双打是我们的黄金组合；第三单打是贺兴隆；第二单打是卓治；第一单打则是穆司阳。

众人（沉声）是。

齐教练：张百扬、乔晨，你们俩，立即开始练习双打配合，直到闭馆为止。其他人，同样抓紧时间训练。

队员们齐声

众人：是！

齐教练转身想走，又停下，看着所有人

齐娜路夏在洛杉矶每天复健到虚脱不堪，你们要是输了这场比赛，对得起他咬牙练到深夜的汗水吗？

训练馆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乔晨紧攥球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唐佳乐用力地点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张百扬将球拍扛在肩上，转身朝双打场地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比先前沉重。

洛杉矶，病房，晚上7点

窗外夜幕低垂，路灯的光芒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路夏趴在床上，背对着门，右肩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丝血迹——那是下午肌肉力量训练时旧伤撕裂所致。路晨曦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持棉签和碘伏，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后背上的压疮，那是长期卧床的后果。

路晨曦动作很轻，棉签碰到伤口时，路夏的背突然绷紧

路晨曦疼吗？

路夏声音闷在枕头里

路夏不疼。

路晨曦凝视着他后背上的红痕，心头如被针尖刺痛。她想起他儿时学游泳，在泳池里跌得膝盖青紫斑驳，回家却笑逐颜开地说“教练夸我进步快呢”。那时他就不愿喊疼，如今依然如故。

路晨曦放下棉签，轻轻揉他的肩膀

路晨曦今天……治疗师说你主动要求加训练量了？

路夏嗯。

路晨曦为什么不跟妈妈说？你的胳膊还在渗血……

路夏翻过身，平躺，右臂不敢动，左手搭在肚子上

路夏说了……你又要担心。

路晨曦俯下身，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捋开，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他在发烧，37度8，治疗师说可能是训练过度引发的炎症反应，让他今晚必须休息。

路晨曦儿子，我们慢一点好不好？医生说你的治疗需要需循渐进，你不用急……

路夏妈，今天卓治学长发消息了，明天他们打明德。上届四强，很强。如果输了，他们可能只能小组第二，后面淘汰赛要碰海广。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左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动作。路晨曦凝视着他的手，骤然忆起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踏上全国青少年赛的赛场，决赛前夕的夜晚，他同样这般攥紧床单，怯生生地问：“妈，我要是输了怎么办？”那时她远在异国他乡参加会议，只能在电话那端柔声安抚：“尽力就好。”如今她终于守候在他身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队友，将自己推向极限的深渊。

路晨曦他们会赢的。你的队友那么努力，还有穆司阳和卓治在，他们很厉害。

路夏可我也想厉害。我想回去，跟他们一起赢。

路夏的声音虽轻，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路晨曦的心坎上。她忆起他幼时初次执起网球拍，摇摇晃晃地挥动着，脸上却绽放出傻傻的笑容；想起他十四岁那年赢得省赛，怀抱着奖杯奔向看台，却只见路向前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那时他眼中的失落，如今她才真正读懂。那些年她错过的，又何止是生日和比赛，更有他每一次跌倒后倔强爬起的坚韧。

路晨曦好，我们不慢。但是你答应妈妈，今晚必须休息，明天再练，好不好？你现在发烧了，不休息怎么有力气赢回去？

路夏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路晨曦松了口气，帮他盖好被子，转身去拿退烧药。

路夏妈，谢谢你。

路晨曦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儿子不是在谢她照顾他，是在谢她终于懂了——懂他为什么咬着牙不喊疼，懂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快点好起来。因为网球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和队友们一起，在球场上跑过的每一寸阳光，是赢了一起笑、输了一起扛的青春。

育青中学网球馆，次日下午4点（比赛前一天训练结束）

夕阳透过训练馆的窗户，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队员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能量棒，没人说话。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水瓶，球拍扔在一旁，有的网线已经被汗水浸湿，泛着光。

唐佳乐卓治学长，你说……我们明天真的能赢吗？明德的双打好像真的很厉害……

卓治厉害不厉害，打了才知道。你昨天练了200个截击，成功率从50%提到了70%，进步很快。

唐佳乐真的吗？可是……我还是怕拖后腿……

乔晨别怕！有我罩着！明天我和张百扬搭档双打，绝对拿下分数！

张百扬嗯。

严智明根据数据，明德三单陈晓的反手是弱点，他的切削球旋转不强，我可以用正手压制他。

穆司阳再练一组单打。乔晨，陪我。

乔晨啊？队长，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穆司阳抬不起来？那明天单打让给你？

乔晨来！谁怕谁！我今天非接你三个发球不可！

卓治看着他们走向场地，对池大勇和唐佳乐说

卓治你们去放松一下，别太累。张百扬，过来，我们对练几组网前封网。

张百扬放下球拍，走到网前。卓治站在对面底线，开始喂球。球一个个飞向张百扬的左侧、右侧、中路，速度越来越快。张百扬一开始还有点僵硬，慢慢找到了节奏，移动、挥拍、截击，动作越来越流畅。

#卓治明德双打的反手斜线很快，注意脚步！

张百扬侧身，反手截击，球擦网而过，落在界内。

卓治不错。比昨天好多了。

张百扬乔晨……教我的。

卓治他还会教人？

张百扬他说……网前要像猎豹，看到球就扑过去，别犹豫。

卓治忍不住笑出声。

乔晨正在和穆司阳对打，被穆司阳一个高压球砸在脚边，气得跳脚

乔晨队长！你故意的！

穆司阳面无表情地发球

穆司阳再来。

卓治其实……路夏在的话，第二，第一单打应该是他和司阳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夕阳的余晖恰好洒在穆司阳的背影上，他正蓄势待发，准备发球，右臂高高扬起，肌肉线条分明，充满爆炸性的力量。路夏的发球风格与穆司阳截然不同，路夏的球以刁钻的旋转见长，而穆司阳的球则蕴含纯粹的力量，宛如炮弹般呼啸而至。

唐佳乐小路夏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好想他……

乔晨打丢一个球，走过来喝水，听到这话，灌了口水说

乔晨快了！等我们赢了明德，小组第一出线，路夏肯定着急回来跟我们一起打淘汰赛！

穆司阳明天的比赛，不是为了路夏。

队员们都愣住了，看向他。

穆司阳（眼神坚定）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是育青网球部，不是“路夏和他的队友们”。就算没有路夏，我们也要赢。

乔晨愣了愣，突然笑了

乔晨队长说得对！我们自己也能赢！等路夏回来，我们再一起把全国冠军拿回来！

唐佳乐对！为了育青！为了全国冠军！

张百扬必须赢！

卓治好了，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8点集合，去赛场适应场地。记住，保持平常心，打出我们的节奏。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拿起球拍，往门口走。唐佳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球场，突然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唐佳乐小路夏，你等着！我们明天一定赢给你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训练馆里的灯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留下的汗水痕迹。明天，就是硬仗了。

洛杉矶，VIP病房，次日凌晨6点（育青比赛当天）

路夏没睡好。炎症还没退，右臂隐隐作痛，头也昏昏沉沉的。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育青网球部的微信群。

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卓治学长发的：“早点休息，明天加油。”他知道国内现在是下午，比赛应该快开始了。

路夏一定要赢……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路晨曦端着早餐走进来，看到他醒着，有点惊讶

路晨曦怎么不多睡会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路夏妈，国内现在几点了？

路晨曦下午2点。怎么了？

路夏比赛……应该开始了。

路晨曦明白了，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

路晨曦别担心，他们会赢的。

路夏没说话，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突然，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唐佳乐发的

唐佳乐小路夏，我们到赛场啦！明德的人看起来好凶！

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

紧接着是乔晨的消息

乔晨凶什么！等会儿打趴他们！

张百扬嗯。

卓治都别闹，去适应场地。

路夏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们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却又无比团结。

路晨曦端过粥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路晨曦吃点东西，不然一会儿没力气紧张。

路夏张开嘴，慢慢喝着粥，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他不禁想起小时候，每次比赛前，妈妈总会亲手为他熬一碗南瓜粥，轻声说“吃了南瓜粥，打得准准的”。后来妈妈工作繁忙，便换成爸爸为他买便利店的饭团。如今，妈妈再次亲手喂他喝粥，依然是那熟悉的味道。

路夏妈，等我好了，我们回国，你真的会去看我比赛吗？

路晨曦当然。每场都去。还会给你做南瓜粥，赛前吃。

路夏的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手擦了擦眼睛。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卓治学长发的

卓治比赛开始了。双打，张百扬/乔晨vs王健/李蒙。

路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放下粥碗，双手握紧手机，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赛场的情景——乔晨肯定在咋咋呼呼地喊“看我的”，张百扬还是一脸沉默地站在网前，李默和周远则一脸严肃……

路晨曦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路晨曦别担心，他们会赢的。

路夏抬起头，看向窗外。洛杉矶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极了育青训练馆外的天空。他仿佛能听到网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到队友们的呐喊，听到观众的欢呼……

路夏嗯，他们会赢的。

因为他们是育青，是他的队友。而他，也会拼尽全力，快点好起来，回到他们身边。一起把失去的比分赢回来，一起冲向全国大赛的顶峰。

遥相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