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青中学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淡淡的香樟香气。网球部的训练场地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草皮上的露珠还没被完全晒干，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乔晨打着哈欠推开训练场的铁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往常这个时间，路夏早就已经在这里挥拍了，那“砰砰”的击球声能穿透整个网球部的围墙，像闹钟一样准时。

可今天，训练场安静得有些反常。

乔晨欸？路夏呢？

乔晨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场地里只有卓治在慢悠悠地捡球，唐佳乐蹲在网前研究昨晚新学的发球姿势，贺兴隆拿着扫帚清扫边线的落叶，池大勇抱着一筐球站在发球区发呆。唯独那个永远最早到、最晚走的身影，不见了。

唐佳乐不知道啊

唐佳乐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网球

唐佳乐我七点到的，就没看见他。平时这时候小路夏都该练完一组底线抽球了。

池大勇难道是生病了？

池大勇放下球筐，有些担心，

池大勇昨天张教练来的时候，他好像还在咳嗽吧？

乔晨不可能

乔晨立刻否定

乔晨路夏那小子跟铁打的一样，前天刚出院就拉着我练到太阳落山，今天能生病？我看八成是躲起来偷偷加练了！

他说着就往器材室跑

乔晨说不定在里面练体能呢！

卓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到

卓治别找了，刚才我看见齐教练办公室的灯亮着，路夏说不定在那儿。

贺兴隆教练办公室？

贺兴隆停下手里挥拍的动作

贺兴隆这时候去办公室干嘛？难道是张教练昨天的事，教练要单独找他谈话？

乔晨走走走，去看看！

乔晨立刻来了精神，把“找路夏”的初衷抛到脑后，拉着唐佳乐就往办公楼跑。卓治无奈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池大勇抱着球筐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心，小跑着跟在队伍末尾。

办公楼三楼的教练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乔晨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刚想往里瞄，就被唐佳乐从后面推了一把，整个人差点撞在门上。

乔晨嘘——

乔晨回头瞄了一眼，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办公室里，齐教练的办公桌移到了窗边，原本放置战术板的位置，垒起了一座真正的“书山”——这并非夸张的修辞，而是切实的景象。书籍从地面一路堆叠至半人高，各色书脊密密匝匝地紧挨着，《网球战术全解》《运动生理学基础》《青少年网球心理训练》《国际网球规则最新解读》……竟还夹杂着几本封面印着英文的《Advanced Tennis Techniques》。

而“书山”脚下，路夏盘坐在地毯上，背倚墙壁，膝头摊放着一本厚重的《网球运动生物力学分析》。他左手执笔，右手按定书页，眉峰微聚，专注的目光如同研读绝世秘籍。阳光穿过百叶窗，将细碎的光影洒落脸庞，连那总是紧绷的下颌线，也悄然柔和了几分。

乔晨我没看错吧？

乔晨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

乔晨路夏……居然在看书？还是训练时间？

唐佳乐也凑过来，看清里面的景象后，嘴巴张成了“O”形

唐佳乐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路夏不是说‘打球靠手不靠脑’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卓治小声点！

卓治拉了拉两人的衣角

卓治被教练听见就完了。

穆司阳听见什么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乔晨、唐佳乐、池大勇三人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只见穆司阳抱着手臂站在走廊尽头，齐教练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两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表情都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乔晨队、队长！教练！

乔晨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乔晨我们……我们就是路过，看看路夏在不在……

齐娜他当然在。

齐教练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齐娜进来吧，正好有事要跟你们说。

众人走进办公室，目光立刻被那堆书吸引了。贺兴隆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最上面的《网球战术全解》，小声感叹

贺兴隆这么多书……路夏看得完吗？

路夏这才从书里抬起头，看到众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合上书站起身

路夏队长，教练。

乔晨路夏居然在训练时间看书？

乔晨终于忍不住，把刚才的疑问抛了出来

乔晨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些理论的东西吗？不怕教练和队长说你偷懒？

话音刚落，穆司阳的目光扫了过来，乔晨立刻闭上了嘴。穆司阳没看他，而是转向严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严智明已经拿着笔记本站在了门口，手里还夹着一支笔。

穆司阳阿严

穆司阳的声音沉稳有力

穆司阳调整一下近期的训练计划。在保证路夏日常基础训练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缩减他的专项训练时间，每天至少留出四小时，让他专心看这些书。

众人什么！

众人缩减训练时间？

众人四小时看书？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乔晨和唐佳乐异口同声地追问

唐佳乐为什么啊队长？下一场积分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时候减少训练，小路夏的状态怎么保持？

乔晨为什么啊队长？下一场积分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时候减少训练，小路夏的状态怎么保持？

池大勇就是啊，司阳。

池大勇也急了

池大勇路夏可是我们育青的王牌，要是他状态下滑……

穆司阳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齐教练放下保温杯，走到书堆旁，拿起一本《青少年网球心理训练》，翻了翻，解释道

齐娜是我的意思。昨晚张健教练给我打了电话，详细说了这次青少年国家队选拔的事。

齐教练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起来

齐娜你们恐怕不清楚，这次选拔不仅包含实战考核，理论测试同样关键。战术分析、规则理解、运动损伤预防、心理素质评估——这些都将纳入总分，且占相当大比重。预备队员的名额最终取决于实战与理论两部分的综合评定。

唐佳乐理论考核？

唐佳乐瞪大了眼睛

唐佳乐打网球还要考这个？

齐娜当然要考。

齐教练放下书，看着路夏

齐娜顶尖的运动员，不仅需要精湛的技术，更需具备清晰的战术思维、强大的心理素质，甚至深谙运动科学之道。张健教练指出，路夏的技术与潜力已然足够，但理论知识是其薄弱环节——由于路夏此前长期在国外训练，对国内的选拔体系与理论要求相对陌生。

齐教练指了指那堆书

齐娜天刚亮，我就领着司阳直奔体育书店，把张健教练书单上的书一股脑儿全搬回了家。这些可都是选拔理论考核的重中之重，路夏必须在全国大赛落幕前，把它们彻底啃下来、吃透。

说到这里，齐教练转向路夏，眼神里带着期许

齐娜张健教练对你寄予厚望。他特别强调，本次选拔他会亲自跟进，不仅审阅你的理论笔记与训练日志，更会全程关注你在全国大赛的表现——你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将派人现场录制、细致分析。路夏，你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路夏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重新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却坚定

路夏我会准备好的。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昨晚接到张健教练电话时，他就知道这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理论考核、实战选拔、全国大赛……每一项都是硬仗，但他从来不怕硬仗。

乔晨原来是这样……

乔晨摸着下巴，恍然大悟

乔晨难怪要让路夏看书，这是文武双全啊！

贺兴隆那路夏岂不是要一边打全国大赛，一边啃这么多书？

贺兴隆看着那堆比路夏还高的书，替他捏了把汗。

穆司阳放心吧

穆司阳开口

穆司阳训练计划我会和严智明一起调整，确保效率最高。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全国大赛前，帮路夏分担训练压力——比如从今天起，双打组合的配合训练，你们要多下功夫磨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总偷懒了。

众人是！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敲，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齐瑛站在门口，穿着育青中学的校服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餐盒，脸颊微红，像是有些紧张。阳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她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齐娜小瑛？

齐教练愣了一下

齐娜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末，不用上课吗？

齐瑛我……我上午没课

齐瑛走进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路夏

齐瑛听说路夏最近训练很累，我送点吃的过来。

她说着，把餐盒往路夏面前递了递路夏。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餐盒上。餐盒是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个卡通兔子的图案，看起来格外精致。乔晨立刻来了精神，用胳膊肘碰了碰唐佳乐，挤眉弄眼

乔晨欸欸欸，齐瑛，这饭给谁带的呀？

唐佳乐还用问吗？

唐佳乐凑过去，笑嘻嘻地说

唐佳乐肯定是给小路夏的嘛！粉色的餐盒，一看就是女孩子用心准备的！

齐瑛什么呀……

齐瑛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却越说越结巴

乔晨拖长了音调，故意逗她

乔晨那这煎蛋的形状怎么是爱心的啊？还有这胡萝卜，切得也太整齐了吧？

齐瑛被说得说不出话，眼圈都有点红了。路夏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穆司阳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穆司阳都很闲吗？

众人立刻噤声。穆司阳的目光扫过乔晨、唐佳乐、池大勇、贺兴隆四人，语气不容置疑

穆司阳全体都有！除了路夏，罚跑五十圈！现在就去！

乔晨啊？五十圈？

乔晨哀嚎一声

乔晨队长！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穆司阳错了就要受罚。

穆司阳不松口

穆司阳阿严，盯着他们，跑不完不许吃午饭。

严智明是，队长。

严智明拿出笔记本，开始计时。

四人不敢再多说，耷拉着脑袋往外走。经过齐瑛身边时，唐佳乐还不忘冲她做了个鬼脸，结果被穆司阳瞪了一眼，吓得一个激灵，加快脚步跑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齐教练看了看齐瑛，又看了看路夏，笑着说

齐娜你们聊，我去看看那几个臭小子有没有偷懒。司阳，你也来。

穆司阳点点头，跟着齐教练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路夏和齐瑛。

齐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路夏面前，把餐盒放在桌上

齐瑛尝尝吧，运动员需要补充蛋白质，我就做了点鸡胸肉沙拉，还有杂粮饭，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路夏看着餐盒，又看了看齐瑛泛红的脸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路夏谢谢你，齐瑛。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食堂的饭也很好。

齐瑛不麻烦的。

齐瑛掀开餐盒，一份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映入眼帘：鲜翠欲滴的生菜叶铺作底衬，其上错落排列着工整利落的鸡胸肉丁、莹润的水煮蛋片、饱满的小番茄与爽脆的黄瓜条，一旁点缀着圆润的杂粮饭团，最妙的是顶端那只胡萝卜雕成的玲珑小兔，活灵活现。

齐瑛你最近既要训练，又要看书，肯定很累。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能有精神。

路夏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鸡胸肉。肉质鲜嫩，带着淡淡的黑胡椒味，刚刚好。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路夏很好吃。

齐瑛好吃就好，我以后每天都给你送过来。

路夏不用每天……

路夏刚想拒绝，就被齐瑛打断了。

齐瑛要的。

齐瑛的语气很认真

齐瑛张教练说，理论考核很重要，你需要集中精力看书，不能在吃饭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我帮你带饭，你就能节省时间了。

她顿了顿，看着路夏眼底淡淡的青黑，又小声说

齐瑛路夏，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既要准备全国大赛，又要准备选拔考试。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路夏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忽然暖暖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从国外回到国内，加入育青网球部，目标只有一个——打网球，变得更强。可不知不觉中，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在支持他：穆司阳的指导，齐教练的信任，队友们的陪伴，还有……齐瑛的关心。

他放下勺子，认真地说

路夏放心吧，我有分寸。全国大赛，我不会让育青失望；选拔考试，我也不会让张教练失望。

齐瑛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齐瑛嗯！我相信你！

办公室外，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齐教练和穆司阳站在那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里面的景象。阳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低头吃饭，一个安静地看着他，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齐教练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齐娜我这侄女啊，以前对网球一点兴趣都没有。小时候我让她学，她宁愿在家画画，也不肯碰球拍。

穆司阳的目光落在齐瑛身上，她正帮路夏整理散落在桌上的书，动作轻柔。他想起第一次见齐瑛时，她躲在齐教练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网球部训练，连球掉在脚边都不敢捡。

穆司阳是啊

穆司阳的声音放轻了些

穆司阳自从路夏来到育青，她不仅开始接触网球，还主动当了我们队的啦啦队，帮着整理训练日志，统计数据……现在连营养餐都会做了。

齐娜何止是会做

齐教练笑了

齐娜昨天我回家，看见她在厨房做菜，切到手了都不吭声，就为了今天给路夏带饭。

齐教练顿了顿，看向办公室里那个埋头吃饭的少年

齐娜以前总觉得路夏这孩子太冷了点，一心只有网球，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现在看来……

穆司阳接话道

穆司阳他也在改变。

齐娜是啊，路夏也在改变。以前的路夏，训练时视线如磁石吸附网球，从不与队友交换只言片语；比赛时只追逐胜利的轨迹，面对旁人的关切，回应总是一句生硬的“不用了”。可如今，他会为了全国大赛婉拒提前集训的邀约，会因队友的起哄挺身维护齐瑛的窘迫，会对着手中那份简单的营养餐，展露真挚笑容。

齐娜也许这就是网球的魅力吧。

齐教练感慨道

齐娜一个人打球，或许能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打球，才能走得更远。路夏需要育青，育青也需要路夏。

穆司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人。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少年们正在展开的未来——充满了未知，却也充满了希望。

路夏不知道门外的注视，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悄然改变。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盒递给齐瑛

路夏谢谢你，齐瑛。

齐瑛不客气。

齐瑛接过餐盒，笑得眉眼弯弯

齐瑛下午训练加油，我……我会去看你训练的。

路夏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本《网球运动生物力学分析》

路夏嗯。

齐瑛拿着餐盒，脚步轻快地走了。办公室里，少年重新埋首书堆，阳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窗外，传来乔晨他们气喘吁吁的跑步声，夹杂着唐佳乐的抱怨和贺兴隆的鼓励。

全国大赛的战鼓即将敲响，国家队的大门已经敞开。路夏知道，他的网球之路，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战斗。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队友们的汗水，齐瑛的关心，教练的期许……都将成为他前进的力量，支撑着他，在未来的赛场上，打出属于育青、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属于育青中学网球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书海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