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潮汐如漩涡合拢,螺舟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瞬息间天地倒转。
耳边先是万籁俱寂,继而传来风铃般的清响——
睁眼时,碧海归舟已泊在一湾静水。
水面如镜,倒映云霞,霞光深处,一座岛屿浮空而起,悬于海天之间。
岛身通体雪白,像一轮被海水托起的巨月,岛缘垂落道道银瀑,瀑声却轻如细雨。
阿皎把星灯高举,灯焰与岛上光晕同频,微微震颤,像在回应久违的故乡。
岛下并无山路,唯有一条云栈蜿蜒而上。
云栈由半透明晶石铺就,石内隐有星屑流动,踏上去会发出“叮”的脆响,似踩碎一截银河。
苏砚伸手触碰栈壁,指尖传来温润凉意,晶石里竟映出他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雪夜书斋、老妪灶火、村口红灯笼,一幕幕流转,像被星灯收藏。
赤鸾走在最前,靴跟轻点,狐火在栈面拖出细细红线,红线凝而不散,像给云栈描了一道温柔边。
云栈尽头,是一座悬空的石坊,坊额无字,只嵌一盏古灯。
古灯灯罩如琉璃,灯芯却早已熄灭。
阿皎将星灯靠近,灯焰“噗”地窜起一寸,古灯竟随之复燃,两道火光交融,化作一束银蓝光柱,直指岛内。
光柱所过之处,云雾散开,露出一条铺满星屑的小径。
小径两旁,生着一人高的银叶树,叶脉里流动着微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星子私语。
沿小径行百步,一只白鹿踏星而来。
鹿角如玉,蹄下生云,背驮一位青衣童子,童子眉目如画,却生着一对鲛人耳。
童子翻身下鹿,声音清凌凌的:
庙祝“三位贵客,潮门既开,星灯既醒,岛主已候多时。”
赤鸾“岛主是谁?”
庙祝“月也,潮也,亦是诸位心中未熄之火。”
说罢,白鹿俯身,鹿角轻触阿皎掌心,雷月与鹿角相碰,竟发出“叮”一声玉响,像在确认身份。
童子引路,穿过一片银叶林,林尽处豁然开朗——
一湾镜湖横卧,湖面无波,却倒映九天星河。
湖畔有石亭,亭内石桌上摆着一盏空灯、一壶温酒、三枚玉盏。
童子斟酒,酒色澄澈如晨露,入口却带着雪夜围炉的暖意。
阿皎举杯,酒液滑过舌尖,竟尝出桂花、松柴、麦芽糖的味道,像把人间烟火浓缩成一滴。
苏砚抬眼,湖面忽然浮现老妪笑脸,一闪即逝,他心头微颤,却只是轻轻放下杯盏。
酒过三巡,湖面无风自皱,一轮满月从镜湖升起。
月影凝成实体,化作一位白衣女子,衣袂如云,眉心一点雷月,与阿皎同出一源。
女子声音似雪落玉盘:
霁月“吾名霁月,守岛千年,等一盏可承人间烟火的灯。”
她抬手,月魄珠自阿皎灯中飞出,悬于湖面,珠内映出雪原、书斋、老妪、鹿妖、狸童……
一幕幕流转,最终定格在阿皎眉心的雷月。
霁月微笑:
霁月“灯已归位,心亦归位,仙岛自开。”
霁月指尖轻点,镜湖升起一座星灯台。
灯台由整块月魄晶石雕成,台心嵌着一枚缺角的古灯芯。
阿皎将星灯放上,灯焰与古灯芯交融,发出“叮”一声脆响,像玉磬相击。
灯焰暴涨,化作银蓝火柱,火柱中浮现一座微缩人间——
雪夜书斋灯火、老妪灶火、村口红灯笼,一一旋转,最终凝成一枚小小人间印,落在阿皎掌心。
霁月轻声道:
霁月“此印可唤人间烟火,无论天涯海角。”
星灯归源,岛心裂开一道光门。
光门内,白鹿童子捧来三件赠礼:
一匣星屑,可修补任何裂痕;
一坛月酒,可温任何寒夜;
一柄玉笛,笛身刻着“归”字,吹之可引归途。
赤鸾接过玉笛,指尖狐火缠绕笛身,笛声未响,已觉心头微暖。
苏砚接过月酒,酒坛轻晃,竟传出老妪笑声,像把故乡装进了坛里。
阿皎接过星屑匣,匣盖开启,星屑如流沙,从她指缝滑落,却在半空凝成一只小小的雪兔,兔眼墨黑,正是她亲手雕的那只。九、归途与远行
赠礼既收,霁月抬手,光门化作一道银桥,直通岛外海天。
霁月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霁月“仙岛不留人,只留一盏灯。 你们若想归来,灯芯一捻,便是归途;若欲远行,灯焰一指,便是星辰大海。”
阿皎把人间印贴在星灯底座,灯焰轻轻一跳,像在点头。
三人向霁月行礼,转身踏上银桥。
银桥尽头,螺舟已焕然一新——
舟身覆上一层星屑,赤羽帆化作银蓝双翼,舟首多了一轮小小月灯,灯焰里映着老妪的笑脸。
银桥消散,螺舟升空。
下方仙岛渐远,像一轮沉入海底的月。
阿皎把星灯挂在桅杆最高处,灯焰与海天同色,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晨星。
苏砚吹起玉笛,笛声穿过云海,赤鸾抱刀立于舟尾,刀背映出星河万里。
海风温柔,像母亲的掌心,轻轻抚过他们的发。
雪尽,潮生,仙岛已远,而灯未灭,人间烟火,长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