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行路,雪色生花。
沈如晦披灯而行,一步一印,雷纹尽敛,足底却绽开细碎青莲。
七日七夜,灯焰未灭,风雪亦未停。
第八日破晓,他立于无名渡口,江面雾白,水色深沉如墨。
岸边枯柳挂冰,枝影横斜,像无数锁链伸向江心。
沈如晦抬手,青灯微倾,一缕青光投入水面,雾气倏地分开,显出一线暗蓝航道。
沈如晦“此去南溟,三千里。”
他低语,声音被江风揉碎,散入晨雾。二、江畔故人
雾尽处,一叶小舟横泊。
舟头立着一人,蓑衣斗笠,手执长篙,斗笠下露出半张温润面容。
谢无咎“沈兄,别来无恙。”
那人抬手作揖,篙尖点点江面,涟漪荡开,竟映出昨夜星辰。
沈如晦眸光微敛:
沈如晦“谢无咎?”
谢无咎,昔日除妖司同僚,三年前因“纵妖”之罪被逐,自此杳无音信。
谢无咎“我如今不过江上一渔郎,专渡迷途之人。”
谢无咎微笑,眼底却藏着锋锐,
谢无咎“沈兄既持青灯而来,想必也是迷途。”
沈如晦不语,只将青灯高举,灯焰照出谢无咎蓑衣下一截雪白绷带——绷带渗出殷红,是鲛绡所缚。
舟行江心,雾重如絮。
谢无咎烹茶,以江水为汤,茶叶是晒干的雷竹叶,汤面浮起细小电火。
谢无咎“当年你执斩月令,我纵鲛人,各走极端。”
谢无咎将茶推至沈如晦面前,
谢无咎“如今你以青灯渡己,我以舟渡人,殊途同归否?”
沈如晦未答,只以指蘸茶,在案几写下一字:
“月”。
字迹未干,江面忽然涌起一轮倒影,恰是满月,却泛着幽蓝雷光。
谢无咎“月照雷渊,雷藏月心。你欲渡月,先要解雷。”
他抬手,茶雾凝成水镜,镜中现出苏砚、阿皎、赤鸾三人——
星灯新焰,狐火重燃,雷纹未灭。
水镜碎,谢无咎解开蓑衣,心口处缠着雪白鲛绡。
鲛绡之下,一道旧伤横贯胸膛,伤内嵌着半片雷鳞。
谢无咎“三年前我纵鲛人,反被雷君所伤,鲛人一族以血契相报。”
他以指尖划破鲛绡,碧血滴落,凝成一粒水珠,水珠内映出鲛宫幻影。
谢无咎“鲛宫深处,有‘月魄珠’,可镇雷火,亦可补星灯裂痕。 只是月魄珠需以雷骨为匙,以慈心为引。”
谢无咎抬眼,目光落在沈如晦掌中青灯,
谢无咎“雷骨,你有;慈心,未知。”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裂开。
一道雷柱自水底冲起,直贯云霄,雷柱内隐约传来龙吟。
谢无咎神色一凛:
谢无咎“雷君座下‘霆龙’,循雷鳞而来。”
霆龙破水,鳞甲如铁,双目赤红,口吐雷浆。
沈如晦将青灯抛起,灯焰暴涨,化作一面青火屏障,挡住雷浆。
谢无咎以长篙为剑,篙尖挑起江水,江水凝成冰链,缠住霆龙一爪。
霆龙怒吼,雷浆四溅,江面瞬间沸腾。
沈如晦趁机跃起,指尖雷纹与青灯火焰交织,凝成一柄雷火长刃,一刀斩下霆龙逆鳞。
逆鳞落,雷柱崩散,江面复归平静。
霆龙化作雷光,钻入沈如晦掌中,逆鳞化为一枚小小雷骨,与青灯灯焰相贴,竟不再躁动。
谢无咎以指腹接住逆鳞雷骨,碧血滴落,雷骨泛起幽蓝月辉。
谢无咎“雷骨已得,月魄珠现。”
他将雷骨嵌入鲛绡所缚心口,鲛绡瞬间化为月白轻纱,轻纱之内,一粒圆润月魄珠缓缓浮现。
月魄珠升空,与青灯灯焰相触,珠内映出鲛宫深处——
珊瑚为阶,鲛绡为帘,鲛人王座之上,一位白发鲛人女子怀抱婴孩,婴孩心口嵌着半片雷鳞。
谢无咎“那是我妹妹。三年前为护我,被雷君所伤,至今仍沉睡。”
舟靠彼岸,谢无咎立于船头,以长篙点地。
谢无咎“沈兄,鲛宫在深海之下,需以月魄珠为钥,以雷骨为匙。 我舟小,只渡迷途之人,不渡执念之鬼。 你可愿以慈心为引,解雷缚,救鲛人?”
沈如晦抬眼,青灯照出他眼底深处——
那深处不再是雷火,而是一盏小小青灯,灯焰温柔,映着少年时救狐的雪夜。
沈如晦“我愿”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铁。
谢无咎微笑,以篙为笔,在江面写下一行月纹:
“渡月之契,以慈为舟,以雷为帆。”
月纹成形,江面忽然升起一轮幽蓝满月,月影铺展,化作一条光路,直通向深海。
沈如晦踏上光路,青灯高举,灯焰与月影交融,竟凝成一朵雷月并蒂莲。
莲瓣之内,雷光与月辉轮转,像昼夜交替,又像心跳呼吸。
谢无咎以长篙轻点莲瓣,莲瓣合拢,将沈如晦与青灯一并吞入。
幽光一闪,江面复归平静,满月沉入水中,唯余一缕月纹,在谢无咎掌心闪烁。
他望向远方,轻声道:
谢无咎“沈如晦,愿你此行,渡雷,亦渡己。”
江风猎猎,吹散最后一缕雾。
谢无咎立于舟头,以长篙挑起江心月影,月影化作一盏小小渔灯,悬于桅杆。
远处,鲛歌初起,潮声渐近。
渡月之舟,已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