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后的第一缕晨光,像被上苍打磨极薄的玉刀,轻轻劈开夜的余烬。
半枚冰魄坠悬在二人交握的指缝间,本只幽幽发亮,此刻却忽然轻轻一震,迸出一道极细的银蓝光线——笔直射向东方。
阿皎“呀”地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可那光线却穿透她的掌心,像透过雾气,毫无阻滞。
苏砚眯眼,顺着光线望去——蟹壳青的天幕下,银蓝光线尽头,竟出现一粒星子,比启明星更亮,却在白昼闪烁。
船夫“星坠长昼,大凶之兆。”
一个低低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带着未睡醒的沙哑。
两人霍然回首——
梅枝轻颤,赤瑕倚在篱外,仍是青衣折扇,眼角泪痣红得似要滴血。
他却没了先前的闲适,衣襟沾雪,扇骨也裂了半支。
苏砚“三日之期未到,你怎么来了?”
苏砚把阿皎半掩在身后。
赤瑕收了笑,抬手抛来一物——
那是一截断尾,火红皮毛被血黏成绺,尾骨处齐根而断,像被利刃生生切下。
苏砚“昨夜,除妖司血洗了狐岐山雪谷。”
他声音极低,却字字炸在人心口,
船夫“我族三百口,只逃出我一个。”
阿皎脸色煞白,指尖不自觉现出兔牙,微微发颤。
赤瑕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没了调笑,只有灰烬般的冷。
船夫“沈如晦回京途中,遭我族埋伏,反被我族长老困于‘千狐幻阵’。可谁料——谁料他眉心朱砂竟藏‘诛妖天雷’,阵破,雷落,雪谷成灰。”
话音未落,东方那粒星子忽然暴涨,化作一道蓝白雷光,直直劈向书斋!
轰——
松木屋顶被雷火掀开一角,碎瓦四溅。
苏砚抱住阿皎就地一滚,雷火落在书案,宣纸、松墨瞬间焦黑。
灰烬中,却有一物滚落——
那是一枚焦黑的铜铃,铃身布满裂痕,却仍在颤动,发出“咯咯”怪笑。
赤瑕脸色骤变:
船夫“锁魂铃!沈如晦竟把残阵下在你这里!”
铜铃裂开,一缕黑烟升起,凝成模糊人形——
玄衣、朱砂,正是沈如晦的半道残魂。
他双目空洞,声音却如碎冰撞玉:
沈如晦“狐族余孽,当诛。”
黑烟化作数十条锁链,直取阿皎咽喉。
苏砚抬手欲以血书,却被锁链震开,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
赤瑕折扇一展,扇骨化刃,斩断数链,却也被震退三步,呕出一口血。阿皎被逼至墙角,雪发被锁链缠住,被迫仰头。
锁链尽头,沈如晦残魂的眉心朱砂忽地亮起——
那是最后一道天雷引!
沈如晦“以我残魂,引天雷降世——妖孽,随我同灭!”
千钧一发之际,阿皎腕间半枚冰魄坠忽然炸开。
碎冰化作银蓝流光,顺着锁链反向攀爬,顷刻裹住沈如晦残魂。
阿皎“苏砚!”
阿皎嘶声,
阿皎“剑!”
苏砚踉跄抓起墙边竹剑——那是他平日练字后随手削的,未开刃。
阿皎指尖在剑脊一划,血珠渗入竹纹,剑身瞬间覆上一层冰魄寒芒。
苏砚“刺我!”
苏砚瞳孔骤缩。
苏砚“刺我眉心!”
沈如晦残魂怒吼,锁链收紧,阿皎颈间已现血痕。
苏砚咬紧牙关,一剑递出——
噗!
竹剑刺穿残魂眉心朱砂,雷光骤灭。
朱砂碎成千万点红雨,落在雪地里,像一场极小的火流星。
沈如晦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叹息,随风而散。
铜铃“当啷”落地,裂成两半。
东方那粒白昼之星,亦在同一刻熄灭。
天地重归寂静,只余瓦砾间残烟袅袅。
阿皎跪倒在地,腕间红线断裂,半枚冰魄坠已化齑粉。
她雪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像被抽走月华的霜。
赤瑕踉跄扶住她,声音发颤:
船夫“冰魄碎,她元气大伤,恐难再维持人形……”
苏砚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掌心所触,她的体温正一点点流失,像雪要化尽。
苏砚“我带她去找大夫。”
船夫“凡医救不了妖。”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光,像黎明前的极光。
船夫“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归墟’,万妖埋骨之海,传说中有一株返魂树,叶可凝魄,果可塑骨。”
苏砚“多远?”
船夫“千里,且一路有除妖司追杀。”
苏砚“那就杀过去。”
赤瑕怔住,忽然大笑,笑声却沙哑:
船夫“好,好一个人间书生。”
他指尖在自己断尾处一抹,血珠凝成一枚小小赤符。
船夫“此符可掩妖气三日,三日后,符烬,追兵必至。”
苏砚接过,符血滚烫,瞬间烙进他掌心,化作一道火红纹。
赤瑕最后深深看了阿皎一眼,转身,背影被晨雾吞没。
苏砚抱着阿皎,跨过废墟,跨过焦黑的铜铃,跨过满地朱砂雨。
晨光一寸寸铺陈,将二人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不肯被黎明剪断的线。
阿皎在他怀中,睫毛覆着雪,轻轻颤抖,声音细若游丝:
阿皎“苏砚……如果我变回兔子……你还认得我吗?”
苏砚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心。
苏砚“认得。你耳尖有颗红痣,跑起来左脚微跛,爱吃萝卜却怕辣。”
阿皎弯了弯嘴角,泪水滚落,在晨曦里碎成钻石。
苏砚走到篱外,折下一枝含苞晚梅,以血为引,以指为笔,在花瓣上写下:
“阿皎,苏砚,同归。”
他将梅枝插在残雪里,花苞一触血字,竟“噗”地绽开第一朵。
花色如雪,蕊心如火。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赤符微微一亮,像回应这朵早梅。
苏砚抱紧阿皎,踏入晨光。
身后,书斋半塌,瓦砾间,一缕青烟升起,直上九霄——
仿佛在向即将到来的追杀者,发出无声的战书。千里归墟,万妖埋骨。
书生负雪,星灯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