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堂《高等量子力学》,张泽禹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却发现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他挑了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刚买的《量子计算原理》摊开在桌面上。
"听说新来的张极教授才三十岁就当上正教授了。"前排两个女生兴奋地窃窃私语。
"他在普林斯顿做的研究拿了国际奖项,学校花大价钱请回来的。"
"而且长得超级帅——"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一个瘦高的身影迈着利落的步伐走上讲台,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张泽禹眯起眼睛,讲台上的男人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锐利如鹰。
"我是张极。"他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字迹锋利得像要划破木板,"这门课不点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因为,"他推了推眼镜,"第一次期中考试后,一半的人会自动退课。"
笑声戛然而止。张极嘴角微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球,"今天我们不讲薛定谔,也不谈海森堡。"他把球往地上一扔,球体在触地瞬间化作一团蓝色等离子体,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整个教室倒吸一口凉气。张泽禹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手指紧紧攥住笔。
"量子隧穿效应的宏观演示。"张极用铅笔穿过等离子体,铅笔毫发无损,"下周之前,我要你们每人写一份关于这个现象的理论解释,不少于三千字。"他扫视教室,"有问题吗?"
张泽禹举起手,"教授,这个演示装置是您自己设计的吗?"
张极的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是的。材料科学与物理学的交叉应用。"他微微挑眉,"你想到什么了?"
"如果改变电极材料的费米能级,是否能让隧穿效应持续更长时间?"张泽禹脱口而出。
教室一片寂静。张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突然被点燃的星辰。
"有趣的想法。"他轻轻点头,"课后我们可以讨论。"
下课铃响起,张极收拾演示装置的速度快得惊人,等张泽禹挤过人群来到讲台前,只看到几个女生围着空荡荡的演示台失望地叹气。
物理楼317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张泽禹犹豫了三秒才敲门。
"进来。"
张极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满是复杂的方程。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墙上贴满了便签和图纸,一台自制的小型粒子加速器占据了角落。
"关于费米能级的想法,"张极头也不抬,"你学过固体物理?"
"自学过一些。"张泽禹走近几步,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和某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张极终于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大二学生能提出这种问题不多见。"他指了指旁边的白板,"写给我看你的推导过程。"
两小时后,张泽禹的右手已经沾满白板笔的墨水,写满了三块白板。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既因为高强度思考,也因为张极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处,呼吸间的热气偶尔拂过他耳际。
"这里有个小错误。"张极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方程,在某个符号上轻轻一点。他的指尖有粉笔灰的味道,"但整体思路是对的。"
张泽禹的耳根发烫,"谢谢教授。"
"你为什么对量子隧穿感兴趣?"张极靠在实验桌边,白大褂下露出一截衬衫下摆。
张泽禹盯着自己的鞋尖,"因为...它证明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可能发生。电子能穿过它本不该穿过的障碍,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某些不可逾越的界限。"张泽禹抬起头,发现张极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注视着他。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教授,系主任找您——哦,抱歉。"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谢谢,马上来。"张极的表情恢复严肃,他递给张泽禹一张纸条,"我的邮箱。把完整的推导发给我。"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泽禹。"
"张泽禹,"张极念他的名字像在品味某种稀有元素,"周三下午的seminar,你来当我的演示助手。"
期中考试前一周,张泽禹在图书馆熬夜时收到了张极的邮件:
「关于你上次提出的模型,我做了些改进。明晚8点实验室见。另外,带件厚外套,实验室暖气坏了。——J」
张泽禹把邮件读了四遍,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如何回复。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好的,谢谢教授」,然后盯着屏幕发呆到凌晨两点。
周三的seminar上,张极让他操作那台价值百万的量子模拟器。当张泽禹完美复现出理论预测的量子纠缠态时,他看见张极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结束后,几个研究生围上来问他是哪个实验室的。
"我只是本科生,"张泽禹收拾着数据线,"张教授课上的。"
"张极从不让本科生碰他的设备,"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意味深长地说,"你肯定很特别。"
这句话在张泽禹脑海里循环播放,直到第二天晚上他站在317实验室门前,手里攥着那本《量子计算中的拓扑方法》——张极在邮件里提过的参考书。
实验室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张极站在粒子加速器前调试参数,侧脸在蓝光中显得格外锋利。他脱了白大褂,只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勾勒出肩颈优美的线条。
"关门,外面冷。"张极头也不回地说。
接下来的五小时,他们测试了张泽禹模型的十二种变体。凌晨一点,当第六组数据终于符合理论预测时,张极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漂亮。"他递给张泽禹一杯热咖啡,"你比我的研究生强多了。"
咖啡烫到了张泽禹的舌头,但比起这句话带来的灼热感根本不算什么。他低头盯着数据图,不敢看张极的眼睛,"谢谢教授。"
"私下叫我张极就行。"张极靠在桌边,突然皱眉,"你手在抖。"
"只是有点冷。"张泽禹撒谎道。实际上,自从张极站到他身后指导他操作仪器开始,他的神经系统就像被扰动的量子态一样不稳定。
张极脱下自己的毛衣开衫递给他,"穿上。我可不想我的最佳助手感冒。"
开衫上残留的体温和那股冷冽的木质香瞬间包围了张泽禹。他僵在原地,血液冲上耳尖。
"教...张极,"他鼓起勇气问,"为什么选我当助手?"
张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加速器闪烁的指示灯上,"因为你看量子力学的眼神..."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就像在看一首诗。"
张泽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多数学生只关心方程和考试,"张极继续说,"但你看到了背后的美。"他转向张泽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深不见底,"这很罕见。"
实验室的门再次不合时宜地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教授,院长要您签——"他的目光落在张泽禹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张泽禹身上的开衫,"哦,您在忙。"
"陈墨。"张极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文件放桌上,明天再说。"
陈墨——张泽禹认出他是物理系有名的博士生——放下文件,但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泽禹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爬过后颈。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你该回去了。"张极突然说,声音恢复了教授对学生的距离感,"明天还有课。"
张泽禹默默脱下开衫还给他,收拾书包时发现自己的手真的在抖。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张极低声说:"下周的项目组会,你也来参加。"
项目组每周五下午在物理楼会议室召开。张泽禹作为唯一的本科生,坐在角落如坐针毡。张极主持会议时像变了个人——严厉、精确、不容丝毫差错。当某个博士生无法解释自己数据中的异常时,张极的眼神冷得能让沸水结冰。
"如果没有严谨的态度,"他敲着白板上的方程,"我们还不如去菜市场卖土豆。"
会议室鸦雀无声。张泽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却听见张极说:"张泽禹,你怎么看这个波函数坍缩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张泽禹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的瞬间,他进入了那种状态——就像在317实验室里一样,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问题本身。他写下三行推导,然后停顿了一下。
"继续。"张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让他脊背一颤。
二十分钟后,当张泽禹解开了困扰项目组两周的难题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几个研究生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他,而陈墨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不错。"张极最后点评道,语气平静,但张泽禹看到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这是他兴奋时的小动作。
会后,张泽禹被一群研究生围住问问题。等他脱身时,天色已晚,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转过走廊拐角,他听见陈墨的声音从半开的应急楼梯门后传来:
"...只是提醒您注意界限,教授。上次的事校方已经很宽容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陈墨。"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大一新生知道您为什么离开普林斯顿吗?"
"他是大二。"张极下意识纠正,随即沉默了几秒,"管好你的论文,别让它像上次一样被《物理评论》拒稿。"
张泽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开,心脏狂跳。回到宿舍后,他辗转反侧到凌晨,最后爬起来搜索"张极 普林斯顿 争议",但除了学术成果外一无所获。
期中考试后的周五,张极在课上宣布了小组研究项目。张泽禹被分到研究量子退相干,而他的搭档是——"陈墨会指导你们组。"张极说这话时没有看张泽禹的眼睛。
下课后,张泽禹磨蹭到最后才走向讲台,"教授,关于分组..."
"这是学术考量。"张极收拾讲义的动作略显急促,"陈墨在这个领域有经验。"
"是因为那天晚上吗?"张泽禹压低声音,"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张极的手停在半空,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不。因为..."他似乎在挣扎着寻找合适的词,"因为有些界限不能跨越。"
"什么界限?"
"师生之间的。"张极的声音几不可闻,"现在请你离开,张同学。"
"同学"。这个冰冷的称呼像一盆冷水浇在张泽禹头上。他转身离开,没看到张极凝视他背影时眼中的挣扎。
接下来的两周,张泽禹被迫每周与陈墨会面三次。陈墨的"指导"更像是一种折磨——他要么迟到早退,要么用专业术语狂轰滥炸然后嘲笑张泽禹跟不上。更糟的是,张极似乎刻意避开他,连317实验室都锁了起来。
一个雨夜,张泽禹在图书馆地下自习室熬夜修改论文。凌晨三点,当他揉着酸痛的脖子起身去接水时,在咖啡机前撞见了同样憔悴的张极。
两人都愣住了。张极的白衬衫皱巴巴的,眼镜歪在鼻梁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拿着第五杯咖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您...多久没睡了?"张泽禹忍不住问。
张极摇摇头,像是无法聚焦视线,"不重要。"他转身要走,却踉跄了一下。张泽禹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衬衫感受到不正常的体温。
"您在发烧。"
张极试图挣脱,但高烧让他的反抗软弱无力,"别管我。"
"不行。"张泽禹突然强硬起来,夺过他的咖啡杯,"我送您回家。"
出租车上,张极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的公寓出乎意料的简洁,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只有满书架的书和一台高级咖啡机。
张泽禹翻遍药箱只找到过期两年的阿司匹林。他煮了粥,强迫张极吃下半碗,然后找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为什么?"张极躺在沙发上,声音因高烧而嘶哑。
张泽禹正在拧冷毛巾,"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照顾我?"张极的眼神异常清明,尽管脸色潮红,"在我那样对你之后。"
"因为..."张泽禹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太阳穴,"因为您是我的教授。"
张极苦笑了一下,"差劲的谎言。"他闭上眼睛,"柜子里有备用钥匙,走时锁门。"
当张泽禹轻手轻脚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张极在梦中呢喃:"对不起...不能再一次..."
第二天清晨,张泽禹带着早餐和药品回到公寓。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沙发上的张极,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糟,金丝眼镜歪在一旁,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没走?"张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回去了又来了。"张泽禹放下袋子,取出体温计,"38.9度,比昨晚还高。"
接下来的三天是种奇特的亲密。张泽禹逃了所有课,住在张极的客房里,每天监测他的体温,强迫他进食服药。高烧时的张极与讲台上判若两人——脆弱、坦诚,偶尔会说出一些让张泽禹心跳加速的话。
"你的手很凉,"第二天晚上张极在张泽禹换冰袋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很舒服。"
张泽禹僵在原地,张极的掌心滚烫,脉搏在他指尖下快速跳动。
"我梦到你了,"张极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梦里你不是我的学生。"
第三天早晨,张极的烧终于退了。他坐在餐桌前,恢复了教授的威严,只是声音还有些虚弱。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他推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作为助教的报酬。"
张泽禹盯着信封,胃部一阵绞痛,"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张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这是必须的界限。"
"什么界限?"张泽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您一直在说界限,却从不解释!是因为普林斯顿的事吗?因为陈墨说的'上次'?"
张极的表情瞬间凝固,"你听到了多少?"
"足够知道您在害怕什么。"张泽禹深吸一口气,"但我不在乎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
"现在我是你的教授,"张极打断他,"你是我的学生。这在任何一所大学都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他站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突然涌入房间,"下周一回归正常。你继续和陈墨做项目,我继续教我的课。这几天...只是一次意外。"
"您真的相信这只是意外吗?"张泽禹的声音颤抖,"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想法..."
"出去。"张极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紧绷,"趁我还能够做正确的事之前。"
张泽禹离开时没拿那个信封。他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抬头望着那扇窗户,直到脖子酸痛。雨又开始下了,但他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