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纪妄和沈砚白并肩走着，怀里抱着的纸箱将将挡住两人交叠的影子。九月初的风，像刚从冰镇葡萄汁里浸过，挟着夏末残留的潮热，又偷藏了秋的清冽，把沈砚白校服的下摆掀得猎猎作响。他们一路无话，纸箱边角硌得手臂发酸，却谁也没松手——倒不是有多在乎队服，只是青春期男孩的别扭劲儿，让他们宁愿沉默着较劲，也不愿先开口喊累。

“唉，你们这是搬哪儿去啊？”

焦阳阳的大嗓门猛地撞进沉默里。他刚和女朋友从电影院出来，T恤上还沾着爆米花的黄油印子，眼睛亮得像刚看完一场动作片。纪妄抬眼时，看见他女朋友站在两步开外，指甲涂成水蜜桃色，正用指尖轻轻绞着挎包带子，一副急着要走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班主任买的班级队服，搬去学校门卫。”纪妄的声音闷闷的，被纸箱遮了大半。

焦阳阳瞬间瞪大眼，声调都高了两度：“什么？！静姐居然买班服了？她上次给咱班设计的黑板报，那配色——粉紫配荧光绿，跟过年贴的门神似的！她那审美……能行么……” 他边说边比划，夸张的手势让女朋友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由头：“那个……我得赶紧回家了，我妈还等我视频呢。” 她冲焦阳阳挥挥手，水蜜桃色指甲在阳光下晃了晃，转身时马尾辫扫过焦阳阳胳膊，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路上小心！”焦阳阳喊得大声，却在女朋友拐过街角后，立刻泄了气似的耷拉下肩膀。他瞅见纪妄抱着两个箱子费劲，忙伸手接过一个，纸箱的重量压得他手腕一沉，嘴里嘟囔：“我帮你们吧，反正今天也没啥事儿了，对吧？” 说着，他朝纪妄眨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像只讨巧的大金毛。

有焦阳阳这个活宝在，路上顿时热闹起来。他像个小喇叭，一会儿分享自己买干脆面抽到“再来一包”的糗事，一会儿又念叨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说老板娘往他杯子里多挤了半圈奶油——“真不是我占小便宜啊！是她看我长得帅！”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砚白终于忍不住嗤笑：“就你？老板娘怕不是把你当童工，可怜你才多挤的。” 焦阳阳跳脚要反驳，却被纪妄凉凉的一句“别把队服蹭脏了”给噎了回去，只能蔫蔫地捧着箱子，嘟囔着“帅是原罪” ，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多会儿，三人就到了校门口。门卫室的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盹，蒲扇掉在脚边，扇起的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卷得打转。纪妄把队服往门卫室角落一放，灰尘扬起的瞬间，大爷猛地惊醒，眼镜滑到鼻尖，瞅着三个半大孩子直嘟囔“现在的学生真有劲儿” ，又倒头睡去。焦阳阳还想拉着两人去小卖部买汽水，却被纪妄一句“作业还没写完” 堵了回去，只能摆摆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另一边，雅致到了菜市场。清晨的露水还沾在菜叶子上，摊主们的吆喝声混着花椒八角的香气，把菜市场搅成一锅热闹的粥。她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手指在五花肉上轻轻一按——要肥瘦相间的，炒回锅肉才香；猪里脊得挑最嫩的，给舅舅炒鱼香肉丝；鸡翅选了翅中，晚上做可乐鸡翅，爸爸总说她做的比饭店还好吃。装菜的塑料袋渐渐鼓起来，她又添了把青椒、葱姜蒜，想着给舅舅舅妈做顿地道的家常菜。

打车回家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瞅她，笑说：“小姑娘买这么多菜，是要当大厨呀。” 雅致红着脸笑，想起小时候爸爸总说“等雅致长大，咱家天天吃大餐” ，那时爸爸妈妈还没离婚，厨房也是热热闹闹的。车停在楼下，爸爸已经候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时，指节擦过她手背，粗粝的触感让雅致心里一暖——爸爸的手还是那么糙，却永远稳稳当当的。

“闺女，你陪舅舅舅妈唠唠，今天老爸爸来做饭。” 爸爸把菜拎进厨房，系围裙的动作像在战场上系武装带，笨拙又认真。雅致坐到沙发上，舅舅舅妈正研究她买的绿植，舅妈伸出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这绿萝养得真好，比我家那盆精神多了。” 舅舅跟着点头，眼镜片上蒙着层雾，却不妨碍他笑出眼角的纹路：“雅致过完年都17啦，时间过得真快，咱丫头出落成大姑娘咯。”

舅妈瞅着雅致，笑得眼角弯弯：“可不是嘛，小时候丁点大的小丫头，眨眼就长这么高，还越来越漂亮。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做梦都得笑醒。” 雅致脸一下子红了，耳尖发烫，忙摆手：“哪有……舅妈您别打趣我了。” 舅妈笑着逗她：“还害羞啦！咱雅致这么优秀，以后不定便宜哪个臭小子呢！” 这话让雅致脸更红了，娇嗔道：“舅妈再这么说，我就不理你啦！” 说着就要起身，舅妈忙拉住她，手腕上的金镯子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好好好，舅妈不说了还不行嘛。”

等雅致坐下，舅舅又问起学习情况，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拉出沙沙的响——他总爱把雅致的事儿记下来，说要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当榜样。正唠着，爸爸把饭菜端上桌，蒸腾的热气里飘着可乐鸡翅的甜香。“开饭啦，都洗手吃饭！” 爸爸喊得大声，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滑，在下巴尖悬成一颗小珍珠。

舅舅舅妈洗完手，坐到桌前。舅舅瞅着满桌菜，笑说：“你这太破费啦，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爸爸忙摆手，围裙带子在腰间晃了晃：“难得来一趟，必须好好招待，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让舅舅舅妈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雅致挨着爸爸坐，先给爸爸盛了碗汤，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叮当的响。汤里的萝卜炖得软烂，爸爸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还是我闺女会买食材，这萝卜比肉还香！” 几人边吃边聊家常，可乐鸡翅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把日子泡得软软的。

而许乜离开后，一路晃悠着往家走。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他踢着路边的石子，裤兜簌簌作响——兜里揣着刚买的小当家干脆面，掌心的汗把包装袋浸得发皱。他撕开包装，抽出面饼，一点一点掰着吃，碎屑落在校服上，像撒了层白霜。快到家时，他瞅见门口停了辆看着挺高级的车，车窗映着蓝天，把他家的破铁门衬得更寒酸。心瞬间一紧，第一反应是：爸又欠债，讨债的上门了？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铁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铁锈簌簌往下掉。往院里一瞧，晾衣绳上的破布衫随风晃荡，倒也正常，不像讨债的阵仗，这才松了口气，可又纳闷：不是讨债的，能是谁？

带着疑惑进了屋，就见沙发上坐着个穿着富贵的老太太。她的真丝衬衫熨得笔挺，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滚出温润的光，旁边还陪着个看着像初二、初三的男生。那男生生得白净，额角沁着层薄汗，校服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的脚踝像剥了壳的笋尖。他像刚剥壳的荔枝，白里透着粉，一双大眼睛尤其惹眼，睫毛又密又长，眼尾微微下垂，瞧着总像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委屈，让人忍不住想揉揉他脑袋。可再仔细看，那无辜劲儿底下，又隐隐透着点狡黠，笑起来时眼波一转，仿佛藏着“我知道你吃这套”的心思，帅得清爽，却在可爱皮囊下，藏着让人猜不透的弯弯绕绕，像裹着糖衣的水果硬糖，甜劲儿里埋着股子让人惊喜的韧性。

许乜对这男孩的第一印象不算好，正愣神，老太太开口问：“请问，这是许万财和张翠兰的家不？” 她的普通话带着点卷舌音，像含着颗糖说话。

许乜眉头一皱，反问：“是，你谁啊？来我家干啥？” 他的声音里带着刺，像院子里生锈的铁钉。

老太太听到“我家”二字，眼睛倏地一亮，忙追问：“你家？你就是他们儿子许乜？” 她往前凑了凑，珍珠项链晃得许乜眼睛疼。

许乜眉头皱得更紧：“对，你到底谁啊，来这儿干啥？” 他攥紧了裤兜里的干脆面袋，塑料纸发出咔咔的响。

老太太这才想起正事，解释道：“哦，我是想把我小孙子放你们家寄养一阵。家里碰到点事，忙不过来，没精力管他。找了一圈亲戚，就你们家方便，所以来打扰了……” 顿了顿，又补充：“你爸妈都同意了，他生活费我负责，你们不用操心。” 她的指甲涂成正红色，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敲定一桩买卖。

许乜瞬间明白，这是亲戚们都不愿收留，才轮到自家。他太清楚父母那势利眼性子，瞧见对方有钱，指定麻溜答应。他正想开口，老太太又指着旁边男孩说：“这是我小孙子许漾，你多担待着点，我先走了。” 话落，人已起身离开，高跟鞋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响，像催命符。

许乜和许漾对视着，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被阳光泡得发白，大眼瞪小眼。许漾先笑了，眼尾的痣跟着往上跳：“哥，以后多关照呀。” 他的声音软软的，却让许乜后背发紧——这栋破房子里，要住进这么个像糖精似的男孩，往后的日子，怕是要甜得发腻，又酸得掉牙了……